舒玉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眼中那深沉的无奈和愧疚。
他的手,那双紧紧攥着白晨衣领的手,一点一点地,慢慢地,从白晨温热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绝望的平静。
他不再说话。
只是,低下了头。
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眼泪,大颗大颗地,无声地,从他低垂的眼眶中滚落,砸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湿痕。
过了好久,他才用一种极轻、极淡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声音,低低地说:“我知道了。”
“是我…贪心了。”
“我不为难你。”
说完,他不再看白晨,缓缓地,重新躺了下去。
他侧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用一种极其防备和疏离的姿态,背对着白晨。
那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那么孤单,那么…脆弱,又那么倔强。
白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感。
他知道舒玉不理解,甚至…恨他。
他也知道自己的无奈,但是…
但是舒玉觉得自己无辜。
他只是想要陪着自己的孩子长大,这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被这该死的制度、这冷冰冰的“规矩”剥夺?
他心里有恨。
恨这该死的制度,恨这无情的命运,也恨…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无奈”、却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男人。
白晨在床边坐了许久。
看着舒玉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感受着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隔阂,他心里很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那种空落落的、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安,也让他…有一种深沉的恐慌。
他忽然,不想再遵守什么“分开睡”的约定了。
去他妈的信用!去他妈的规矩!
他猛地起身,脱掉鞋子,掀开被子,直接上了床,躺了下去。
然后,伸出强健的手臂,不由分说地,从身后,将那个蜷缩着的、僵硬的身体,紧紧地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舒玉的身体,在被搂住的瞬间,猛地一僵!
他惊讶地回过头,对上了白晨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熠熠生辉的眼眸。
“你…” 舒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和恼怒,“说好了分开睡的!你不守信用!”
白晨看着他因为恼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头那点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他将下巴搁在舒玉的发顶,嗅着那淡雅的金合欢香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赖的坦然:“嗯。” 他应了一声,“我不想讲信用了。”
他的手臂收紧,将人更深地嵌入怀里,“就让我…无赖一次。”
他的声音,贴着舒玉的耳朵,带着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反正…就十个月。”
就十个月。
这个孩子孕育、出生的时间。
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注定的倒计时。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两人的心头。
刚才那一点因为身体接近而升起的微妙暖意,瞬间冷却了下去。
彼此,都沉默了。
只有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交织。
过了一会儿,白晨的手,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舒玉瘦削的脊背。
他低下头,在舒玉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带着无限怜惜的吻。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知道你不理解…可我们雪狼一族,世代都是如此繁衍后代。”
“我们…未曾知晓生母的信息,从出生起,接受的就是最严格、最统一的教育和训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也许听起来很残忍,但是…这样保证了数百年的平衡,保证了每一代军长,都是最符合‘标准’、最能摒弃私情、以联盟利益为先的存在。”
他的手,停在了舒玉的腰侧,那里还很纤细,但不久的将来,就会因为他们的孩子而隆起。
“我不能为了你,为了一己私欲…去做出背叛。背叛祖训,背叛…我身为军长的责任。”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所以…”
他将舒玉的身体转了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借着窗外朦胧的星光,他看着舒玉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依旧清亮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缓慢而认真地说:
“我会在这段时间…好好陪你,对你好。”
“可以吗?”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
舒玉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深沉的无奈、愧疚,以及那一丝…脆弱的温柔。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地、颤抖地,抚摸上白晨棱角分明的脸颊。
他的目光,贪婪地、不舍地,流连在这张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线条都深深地刻进心里。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问出了一个他明知道答案、却依旧忍不住要问的问题:“以后…我离开了,你还会有其他Omega的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毕竟,你是个正常的Alpha…你…还会记得我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刚才那短暂的、虚幻的温情。
白晨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生命漫长。
舒玉离开以后,他不可能不会有其他Omega。
哪怕是为了平衡信息素,为了…联盟的稳定,他也会像从前一样,接受安排,或者自己选择。
更何况…他跟舒玉,从来就不是伴侣。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一场意外,一场…在特定情况下产生的、畸形的依赖和温存。
不等白晨回答,舒玉却像是已经从他的沉默和眼神中读懂了答案。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
他收回了抚摸白晨脸颊的手,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我明白的。”
他看着白晨,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悄然熄灭了,“就当做…我从未出现过。”
就当做…那几个月的甜蜜和依赖,那些眼泪和笑容,那些拥抱和亲吻…都是一场梦。
梦醒了,就该散了。
说完,他不再看白晨,又一次,缓缓地转过了身,背对着他。
将自己重新蜷缩成一个防备的姿态。
只是,这一次,在白晨看不见的地方,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悄然滑落,无声地浸湿了枕套。
白晨看着他的背影,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闷闷的疼痛。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自己的身体,更紧地贴合上去,从身后,将舒玉整个人都圈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他的鼻尖,深深地埋进舒玉后颈柔软的银发里,嗅着那淡雅的、独属于怀里这个人的金合欢香气。
良久,一声低不可闻的、仿佛呢喃般的话语,混合着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拂过舒玉敏感的耳廓:“我会记得你…”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舒玉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舒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闭上了眼睛,更多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在心里,无声地、深深地,对着身后那个紧紧抱着自己的男人,说:我也会记得你…
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