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清晨,阳光正好。
舒玉在屋里待得有些闷,便起身走到庭院里透气。
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身上披着一件柔软的开衫,小腹依旧平坦,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他的神情,比之前几日似乎沉静了一些,那双宝石绿的眼眸里,少了几分尖锐的痛苦,多了些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刚在廊下站定,就看见叶凛洲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少年穿着一身利落的训练服,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是刚结束晨练。
他看到舒玉,眼睛猛地一亮,像两颗被点燃的小太阳,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舒玉面前。
“舒玉!”叶凛洲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欣喜,“舅舅告诉我了!你怀孕了!太好了!” 他围着舒玉转了小半圈,似乎想仔细看看又不敢太冒失,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那我很快就要当哥哥啦!”
看着少年纯粹而明亮的笑容,舒玉心头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很淡、却很温柔的笑意:“嗯,是的。”
“我已经跟舅舅说好了!”叶凛洲挺起胸膛,带着点小骄傲,“等孩子生了以后我再回莫雅!我要留在这里,看着弟弟出生!”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新生命的期待和好奇。
舒玉微微一愣,随即有些好笑地问:“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弟弟?如果是妹妹呢?”
叶凛洲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的兴奋稍微收敛了一些,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了然和无奈。“不可能的,” 他语气很肯定,“除非人为干预性别,否则雪狼的子嗣,基本都是男Alpha。这是基因决定的,很少会有例外。”
舒玉怔住了。
他想起白晨似乎从未跟他讨论过孩子的性别,原来…是默认的吗?
叶凛洲见他不语,以为他是在疑惑,又补充道:“我妈妈……嗯,就是舅舅的姐姐,她跟舅舅一样,都是靠科技手段才得以出生的女性雪狼。否则…” 他耸了耸肩,语气轻松,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落寞,“都不会有这样的我啦。”
两人并肩在微凉的石阶上坐下。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庭院里种植的、舒玉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散发着清淡的香气。
舒玉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我…应该会跟你差不多时间离开。”
叶凛洲诧异地转头看向他,随即苦笑了一下,“没办法,我们都得生活在这个框架里。”
舒玉的心微微一沉。
他望着少年尚且稚嫩、却已隐约显露出坚毅轮廓的侧脸,忍不住问:“凛洲,你觉得…这些规矩,对吗?”
他转过头,看着庭院里生机勃勃的景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困惑:“生生把孩子和母亲分开,把感情和血缘都切割得干干净净…这难道不是…反人性的吗?”
叶凛洲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庭院,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舒玉,” 叶凛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我不知道它们对不对。我只知道,如果没有这些规矩,没有雪狼一族数百年来用这种方式维持的、近乎冷酷的传承和制衡…又哪来目前星系间这脆弱的和平?”
他捡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如果没有雪狼,谁来制衡那些强大的势力?谁来守护边境?混乱和战争,可能会吞噬更多的人,造成更多的悲剧。有时候…少数人的牺牲和束缚,是为了更多人的生存和秩序。虽然…” 他垂下眼睛,“这对那少数人来说,真的很残忍。”
舒玉静静地听着,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憎恨这剥夺他为人母权利的制度,可叶凛洲的话,却又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单纯地去指责。
叶凛洲忽然转过头,看着舒玉,那双遗传自母亲的、与白晨有几分相似的眼里,闪烁着一种通透而温和的光芒,“舅舅对你,是特别的,我们都看得出来,他是喜欢你的,很在乎你。虽然…很多事情他没法改变。”
“所以我在想,” 少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豁达,“如果抗争不了,如果结局已经注定…那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剩下的时光呢?难过也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与其在痛苦和抗拒中度过,不如…留下些美好的回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语气轻松了些:“就像我,以后长大了,肯定也一样会面临这些麻烦,联姻啊,责任啊,或许还有…和自己的Omega分开,我想想就头疼。所以啊,我决定现在什么都不想,好好训练,好好玩,享受当下!”
说完,他对着还坐在台阶上、有些怔忪的舒玉,伸出手,脸上露出属于少年的、干净明朗的笑容:“别坐台阶上了,凉,对孕妇不好呢!走吧,我陪你在院子里走走。”
舒玉仰头看着逆光而站的少年,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一刻,这个半大的孩子,身影仿佛和他记忆中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重叠了一瞬。
叶凛洲的话,像一道细微却明亮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这些日子以来被阴霾和绝望层层包裹的心底。
是啊,难过也要度过这十个月,抗拒也无法改变注定的分离。
那为什么不…就像凛洲说的,好好享受剩下的时光呢?
哪怕是十个月的梦,哪怕是饮鸩止渴…至少,余生漫长的、没有他的岁月里,自己可以带着这些美好的回忆活下去。
而不是只有冰冷、怨恨和遗憾。
舒玉忽然觉得一直紧绷着、疼痛着的心,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他看着叶凛洲伸出的手,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少年的手已经很有力,稳稳地将他拉了起来。
舒玉站稳,对着叶凛洲笑了笑,那笑容比之前真切了许多,带着一丝释然和打趣:“小小年纪,就这么会说话,这么会照顾人…还懂得照顾孕妇的情绪。我想,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叶凛洲被他说得脸腾地一下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才那点小大人的通透沉稳瞬间消失不见,又变回了那个有点害羞的少年。“我、我还未成年呢!舒玉你别打趣我,那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看着少年带着点窘迫、匆匆道别后跑开的背影,舒玉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化作了更深沉的温柔和一丝伤感。
再有十几年…不,或许更快。
自己肚子里这个小小的、尚未成形的小狼崽,是不是也会像叶凛洲这样,聪慧、通透,却又不得不早早背负起沉重的命运?
是不是也会慢慢长成白晨那样,高大、冷峻、强大,将所有的柔软都深深藏在坚冰之下?
他有点伤感,但忍住了眼角泛起的那点湿意。
他知道,这个小小的狼崽,最终会像他的父亲,像他的祖辈一样,成为一代优秀、甚至可能是冷酷的军长。
他会接受最严格的训练,他会忘记自己的生母,他会成为维系“平衡”的利器。
可是…想到“下一代军长”此刻正在自己的肚子里,舒玉心里又莫名地涌起一丝奇异的、混合着苦涩的激动和…难以言喻的柔软。
这是他和他…血脉的延续。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湛蓝如洗的天色,朵朵白云悠闲地飘过,很美,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忽然…很想白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