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被天幕温柔地晕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与淡紫,均匀地洒落在官邸静谧的庭院里。
白日里的燥热褪去,微风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几不可闻的清脆声响。
舒玉站在庭院中央,手里捧着一小束刚剪下的花枝。
花朵并不名贵,只是院子里最常见的、生命力顽强的星点草和几枝带着花苞的晚香玉。
柔嫩的花瓣和翠绿的枝叶在他白皙的指尖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活动人。
他穿着一袭宽松柔软的天蓝色棉麻家居服,金色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一朵含苞待放的晚香玉花苞上流连,目光却有些失焦,怔怔地望着庭院角落那片爬满绿藤的矮墙,仿佛透过那浓密的绿意,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连身后那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靠近,他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个温暖而坚实的胸膛,带着一丝室外归来的、清冽的微凉气息,从背后悄然贴近,然后,一双有力的手臂,轻柔而坚定地,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舒玉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那熟悉到骨子里的、混合着冷冽白兰地与阳光气息的味道瞬间包裹了他。
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身体,顺从地靠进了那个怀抱,将后脑轻轻倚在了身后男人的肩头。
他微微侧过头,回眸。
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暗红色的眼眸。
那眼眸深处,不再是往日惯有的深邃冷峻,而是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柔和的暖意,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正专注地凝视着他。
白晨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舒玉的额发,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在他耳边响起:“不是说想我,让我早点回来吗?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呆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舒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静静地看着白晨近在咫尺的脸。
看了几秒,他才缓缓地转过身,面对面地与白晨相拥。
他抬起手,柔暖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地、一点点地,描摹过白晨棱角分明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紧抿时显得冷硬、此刻却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要将这张脸的每一寸线条,都深深地刻进心里,刻进往后再也触碰不到的记忆里。
白晨任由他动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疑惑、温柔,以及一丝隐隐的不安。
舒玉此刻的神情,太静了,静得让他有些心慌。
“我想明白了。” 舒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什么?” 白晨下意识地问,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舒玉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在平复胸腔里翻涌的复杂心绪。
他抬起眼,直视着白晨的眼睛,那双宝石绿的眸子里,清澈得映出天空的残霞,也映出白晨的身影。
“之前…我恨您。” 舒玉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剖开伤口的决绝,“非常恨,恨您的选择,恨您的‘规矩’,恨您…夺走我的第一个孩子,恨您…让我在无知无觉中,又怀上了第二个。”
白晨的眉头,在听到“恨”字时,不由自主地蹙紧了。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尖锐的刺痛,他哑声道:“我知道。”
“但是,” 舒玉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通透,“现在我想通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积蓄勇气。
“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是一场交易。您给了我塔兰需要的庇护和援助,而我,是作为‘交换品’来到您身边的。” 舒玉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的弧度,“您已经给了我想要的,塔兰现在一切都好,欣欣向荣。那么,我也应该…遵守承诺,为您生下继承人。这是契约,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从前…我告诉自己,不可以有其他想法。您是军长,是雪狼,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我只是个Omega,是个…用来生育的工具。我不该,也不能…有别的奢望。”
他忽然哽咽了,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但他倔强地没有让眼泪立刻掉下来,而是再次抬起头,用那双已经被泪水浸得更加清亮、却也更显脆弱的眼眸,深深地看着白晨:“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喜欢您。”
“准确地说,是…爱您。”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却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白晨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白晨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呆滞的震惊!
他…听到了什么?
爱?
舒玉说…爱他?
从他出生到现在,近29年的漫长岁月里,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个字。
父亲没有,教导他的长老没有,跟随他的下属更没有。
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得如同天外之音,虚幻得如同镜花水月。
之前舒玉神志不清时,也曾懵懂地问过“爱不爱”,依赖地说过“爱先生”,但他从未当真。
那只是一个孩童般的天真呓语,一个心智不全者的混乱表达。
可现在…
舒玉清醒了。
他记起了所有,经历了痛苦、绝望、挣扎。
然后,在这个黄昏,在这个开满鲜花的庭院里,他用如此清晰、如此平静、却又如此…勇敢的眼神和语气,对他说——爱。
白晨彻底怔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素来运转精密、擅长处理最复杂战局和情报的思维,在这一刻完全停摆。
他搂着舒玉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心渗出的、冰凉的汗意。
“你…”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爱我?”
舒玉看着他震惊到几乎失态的模样,心里那点苦涩仿佛化开了些,变成了更复杂的滋味。
他咬着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嗯。” 他应道,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但随即,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像是燃烧殆尽的星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花束,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可是我知道…您根本就不爱我。”
“也许…您也不需要我的爱。您只是…需要一个继承人而已。”
更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无声地砸落在柔嫩的花瓣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然而,下一秒,舒玉却猛地重新抬起了头!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重新变得明亮而倔强,甚至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不卑不亢的勇敢。
他看着白晨,清晰而坚定地说:“但是,爱一个人…不羞耻!”
“我会勇敢面对自己的感情。您爱不爱我,是您的事。但是…我爱您,我想让您知道。”
他向前一步,更靠近白晨,仰着脸,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宝石绿眼眸,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里面盛满了孤注一掷的坦诚和…温柔的祈求。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我们仅剩的、不多的时光里…我希望我们可以…彼此珍惜。”
“这样…在我离开以后,在很多很多年见不到您的以后…回忆起来,至少…不会那么悲伤。至少…我曾拥有过,哪怕只是很短很短的…真实的、美好的时光。”
他倔强地看着白晨,眼神清澈,坦荡,毫无保留。
那一瞬间,白晨仿佛又看到了在塔兰初见时,那个即使身处劣势、即使满心惶惑,却依旧扬起小脸、用那双漂亮绿眸倔强地看着自己的少年。
白晨的心脏,在舒玉说出这番话的某个瞬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毫无防备地砸中了!
闷痛之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汹涌的悸动,几乎要冲破他冰冷坚固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