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看着他沉默隐忍的样子,叹了口气,将用过的注射器扔进专用的医疗废物回收桶。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严肃地看着白晨。
“跟我说句实话吧,白晨。” 闻昭的声音不再有刚才的训斥,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医者探究病因般的犀利,“你很在意他,非常在意。在意到……不惜对抗元老会,不惜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他紧紧盯着白晨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爱上他了?”
爱?
这个字眼,再次被提及。
白晨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爱?
他不知道。
他从未学过如何去“爱”,也从未认为自己需要“爱”。
他只知道,他依恋和舒玉在一起时那种温暖、踏实、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靠岸的感觉。
他贪恋舒玉的笑容,贪恋他的依赖,贪恋他肚子里那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生命带来的、奇妙的连接感。
他不想失去这些,不想让舒玉受到伤害,不想让他和孩子落入元老会冰冷的掌控之中。
可是,这就是“爱”吗?
他不知道。
这个词汇对他而言,太抽象,太陌生,也太……危险。
仿佛一旦承认,就坐实了元老会口中“被私情左右”、“破坏规矩”的罪名,就给了他体内那扭曲的控制机制更充分的发作理由。
他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否定。
“没有。” 他开口,声音嘶哑,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试图说服自己那颗早已不受控制的心。
“我只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对自身命运的不满和厌倦,冲口而出,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讥诮,“不想再按照元老会那些该死的‘规矩’活着了。”
“真没意思。” 他补充道,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闻昭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以及一丝淡淡的、混杂着同情和无奈的嗤笑。
“意思……” 闻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追问,“换一个Omega,怀了你的孩子,被元老会盯上,你也会像对舒玉这样,不惜一切代价,死磕到底?”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白晨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换一个Omega?
白晨怔住了。
他没想过。
从来没有。
会有吗?也许……不会吧。
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其他Omega的面孔。
那些在过往的“安排”或“偶遇”中,试图靠近他的Omega们。
他对他们,从未有过对舒玉这样的感觉。
没有那种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没有那种想要对抗全世界也要将人留在身边的冲动,没有那种……光是想到分离就痛彻心扉的恐惧。
可是,这就能证明是“爱”吗?
还是只是因为舒玉的出现时机特殊,因为那几个月“傻”着的、全心依赖他的时光,因为那些照片,因为那个被共同命名的“白歌”,因为……太多复杂的、纠缠在一起的因素?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脑子里更乱了,心口那沉闷的痛感似乎也加重了些。
“……” 白晨抿紧了唇,脸色更加难看。
他有些烦躁地别开脸,不再看闻昭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不耐烦:“闻昭,你话有点多了。” 他冷冷道,“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滚回你的实验室去,少在这里说些没用的。”
闻昭被他这毫不客气的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白晨“你、你、你”了半天,脸都气红了,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更有力的反驳,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满脸的无奈。
“能缓解。” 闻昭不再纠缠那个问题,恢复了医者的专业和冷静,但语气依旧沉重,“用我调配的特效镇静剂和精神稳定剂,结合物理隔离和信息素屏蔽,可以暂时压制你对舒玉信息素的扭曲感知和剧烈排斥反应,让你不再头痛欲裂、产生幻觉和攻击冲动。”
他严肃地看着白晨,“但是,元老会通过‘惩罚’烙印在你意识深处的精神干扰机制,无法被药物根除。 只要那个机制还在,只要元老会愿意,他们随时可以再次‘激活’它。而只要舒玉的金合欢信息素再次大量、近距离地刺激到你,结果……还是一样。”
“所以,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军长大人。要么,元老会那三个老不死的意识载体彻底消亡,你意识里的枷锁自然解除,你得到解脱。要么……”
他停了下来,眼眸深深地看着白晨,“你死,雪狼军长死亡,按照古老的共生契约,在没有新任军长与之缔结契约,那么与之绑定的元老会意识也会随之消亡,就这么简单。”
医疗观察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敲打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这个结论,如此赤裸,如此残酷,将所有的温情和侥幸都撕得粉碎。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延续了数百年的、诡异而脆弱的共生平衡,其内核竟然是如此血腥的相互制约。
许久,白晨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没有对闻昭的结论发表任何看法,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惊讶,仿佛早已隐隐猜到。
他只是用那双疲惫却依旧深邃的眼眸看着闻昭,声音恢复了军长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个事情,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不能影响军心。”
闻昭点了点头,一边开始收拾散落的医疗用具和药剂,一边应道:“这个自然,我是医生,也是军人,当然守口如瓶。”
闻昭将东西收进医疗箱,合上盖子,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那个即使此刻狼狈不堪、依旧挺直着背脊、试图维持最后尊严和冷静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其实……只要你不接近他,保持足够的物理距离和信息素隔离,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事。 那干扰机制不被特定信息素大量触发,就会一直沉睡。”
他看着白晨骤然握紧的拳头和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色,缓缓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但是,您做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