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基地的灯火在窗外勾勒出冰冷的几何轮廓。
官邸主卧里,光线在舒玉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蜷缩在宽大床铺的一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通讯器。
他不停地拨打着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却永远是漫长而令人心焦的忙音,或者那冰冷机械的、提示无人接听的电子语音。
每一次忙音响起,他心口的寒意和恐慌就加深一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又涩又痛。
喉咙因为之前哭喊和窒息还有些不适,脖颈上被扼过的位置传来隐隐的、火辣辣的痛感,时刻提醒着他不久前那恐怖的一幕。
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里那片巨大的、黑洞般的茫然和恐惧。
白晨到底怎么了?他去哪儿了?
为什么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为什么让他别靠近?
那一声“为了你和孩子”之后决绝离开的背影,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反复凌迟着他的心。
最后一个电话,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希冀,再次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
忙音依旧。
就在舒玉以为这次也不会有人接听,绝望如同潮水般即将彻底淹没他,准备挂断时——
“咔哒。”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电流杂音掩盖的接通声传来。
舒玉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了呼吸,颤抖着将通讯器贴紧耳朵。
“喂……?” 他试探地、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慌。
通讯那头,是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细微的、不甚平稳的呼吸声传来。
终于白晨的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异常疲惫,嘶哑,低沉,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耗尽了所有力气,带着一种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舒玉。”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哪怕它如此疲惫,舒玉一直紧绷的、近乎断裂的神经,仿佛找到了一个支点,情绪瞬间失控般倾泻而出:“您去哪里了?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我好担心……好害怕……您回来好不好?求您了,回来……”
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带着卑微的乞求,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通讯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白晨沉默了更久,似乎在极力平复着什么。
“乖……”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更柔,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却难掩虚弱的意味,“不要乱跑,听吴伯的话。凛洲……很快就会回来了,他会陪着你。明天……闻昭会去给你做例行检查。”
他呼吸声似乎更重了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艰难:“我……暂时不能回去。”
每一个字,都像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你照顾好自己……跟宝宝。”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沉重的嘱托意味。
“不要!” 舒玉几乎是立刻尖叫着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恐慌和抗拒,“我们不分开好不好?我求你了,我们不分开!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告诉我吧!是不是因为我?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我……我害您变成这样的,对不对?”
他将所有可能的原因都归结到自己身上,仿佛这样就能找到问题的根源,就能有挽回的余地。
“不!” 白晨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跟你没关系!别胡思乱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通讯里能听到那明显不稳的气息,声音重新压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安抚却更显苍白的平静:“我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需要点时间恢复。我的身体……出了点问题。如果回去……可能会……伤害你。所以……”
他再次停顿,“你好好在家,我累了,先这样吧。”
说完,不等舒玉再有任何反应,甚至不等他再说出一个字——
“嘟——嘟——嘟——”
通讯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只剩下冰冷而规律的忙音,无情地敲打在舒玉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握着骤然失去声音的通讯器,维持着贴在耳边的姿势,僵在那里。
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灵魂。
“嘀——嘀——” 生命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轻响,屏幕上跳动着稳定的数据曲线。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特殊镇定药剂混合的、微凉而苦涩的气味。
白晨瘫软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好几条监测线路。
他刚刚挂断通讯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指尖甚至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他闭着眼睛,脸色是失血后的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隐忍的痛苦。
那身将官常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上面还能看到之前情绪激动时自己无意识抓挠留下的红痕。
“不要命了?” 闻昭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空了的注射器,一边用消毒棉签按压着白晨手臂上刚刚注射过的针眼,一边没好气地、压低声音训斥,“晚点再接他电话不行吗?非要在这个时候,你是嫌自己情况不够糟,还是嫌我抢救起来太轻松?”
他嘴上不饶人,但动作却放得极轻,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凝重。
白晨没有吭气,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闻昭说得对。
在刚刚注射了强力镇定剂和抗精神干扰药物、身体和意识都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的时候,接舒玉的电话,无异于在悬崖边走钢丝。
舒玉带着哭腔的、充满恐惧和依赖的声音,像一把最锋利的凿子,狠狠凿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和情感防线上。
差点让他刚刚被药物勉强压制的、对金合欢信息素的扭曲反应和剧烈头痛再次失控。
但他不能不接。
他怕如果不接,那个敏感又执着的Omega会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情,会不顾一切地跑出来找他,会遇到危险,会……更加胡思乱想,陷入更深的绝望。
可即便接了,说了那些安抚的话,舒玉就真的能放心吗?
他那么聪明,那么了解自己,很快就能从自己疲惫嘶哑的声音、语焉不详的解释和匆忙挂断的举动中,猜到事情绝不仅仅是“身体不舒服”那么简单。
但他不能说。
他害怕。
害怕一旦说破元老会的“惩罚”和精神控制,舒玉会内疚,会自责,甚至会……为了不“连累”他,而主动提出答应元老会的要求,同意被移交到那个冰冷的培育所。
那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