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舒玉的声音从指缝里溢出,颤抖得不成样子,“所以……孩子如果不交出去,就意味着……下一代军长拒绝缔结那个契约,是吗?” 他逻辑清晰地推导出了最核心的冲突点。
闻昭看着他泪流满面却依旧努力思考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前看来……我们这位军长大人,好像已经有这种想法了。”
“我不想他死……” 舒玉猛地放下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坚定。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闻昭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闻昭的衣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仰着满是泪痕的脸,急切地看着闻昭,眼睛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闻医生!你把我送走吧! 送去中央培育所!我可以去!我可以……我这辈子都不再见他了!只要他没事,只要他好好的……求你了!送我走!”
闻昭彻底愣住了。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Omega,在得知了真相后,竟然不是恐惧退缩,不是怨天尤人,而是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牺牲自己,去换取白晨的平安。
这份感情,这份决绝,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离别的军医,也感到深深的震撼。
他猛地站了起来,甚至因为舒玉的话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舒玉抓着他的不是手,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舒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舒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以为中央培育所是什么地方?你以为历代那些生下继承人后的Omega,为什么大多查无此人了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揭示残酷真相的无奈:“有的是被秘密藏匿起来了,终生监禁,不见天日。而有的……” 他顿了顿,眼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同情和悲悯,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诛心,“是死了。,在生产过程中‘意外’死亡,或者因为‘精神失常’、‘身体虚弱’等各种原因,悄无声息地消失。那里……不是一个能让你‘好好活着’的地方。”
舒玉彻底僵住了。
他抓着闻昭胳膊的手,无力地、缓缓地滑落。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
他呆呆地看着闻昭,看着对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沉重和同情,刚刚因为“牺牲”而升起的那点孤勇,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无边的恐惧。
他这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伟大”的念头,是多么的天真,多么的……不自量力。
那不是牺牲,那是自投罗网,是通往另一个更黑暗、更无望的深渊。
看着舒玉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眼中熄灭的光芒,闻昭心里也不好受。
他重新坐下,声音放柔了一些,试图将偏离的轨道拉回现实:“舒玉,你听着,军长他……是在乎你的,非常在乎。所以,他才宁愿冒着被反噬的风险,也要把你留在身边,至少是留到孩子平安出生。这已经是他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大的妥协和努力了。他为你规划的路,是生完孩子后,将你平安送回塔兰。而孩子……”
“把孩子交出去。”
这是白晨在元老会的压力和自身安危之间,在保全舒玉和遵循“规矩”之间,所能找到的、唯一一条可能让舒玉活下去的路。
尽管这条路,意味着他们将骨肉分离,意味着舒玉要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意味着白晨自己要面对一个被元老会控制、可能重复他自己命运的后代。
但至少,舒玉能活着,能回到家乡,能……拥有一个没有他的、但或许还算平安的未来。
舒玉久久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闻昭,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那个独自承受着一切、在黑暗中艰难挣扎、却依然试图为他规划出一条生路的男人的背影。
原来……
原来他那些突如其来的暴躁,那些强硬的限制,那些夜不能寐的守护,那些偶尔流露出的、近乎绝望的温柔……背后,是这样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真相和挣扎。
原来,白晨为了让他能“好好活着”,已经拼尽全力,甚至……赌上了自己未知的命运。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疼、酸楚、愧疚和了然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舒玉。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看着里面那个正在茁壮成长、被他们赋予了名字和期待的小生命。
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委屈,而是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感。
闻昭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给他时间去消化这残酷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舒玉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很多力气他没有再看闻昭,只是默默地、一步步地,走向卧室连接着的那片小露台。
露台的栏杆边,那几盆精心打理的蔷薇,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已经悄然打上了不少饱满的、带着嫩红边缘的花苞,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舒玉走到栏杆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抚过那些柔嫩的花苞。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和银色的长发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却驱不散他眼底浓重的阴霾和空洞。
他望着那些含苞待放的蔷薇,宝石绿的眸子里,却映不出丝毫鲜活的色彩。
心里,是空落落的。
像被挖走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早春微寒的气息,却冷不过心底那片荒芜。
他想白晨。
很想,很想。
想他暗红色眼眸深处偶尔漾开的温柔,想他坚实温暖的怀抱,想他带着薄茧的、抚摸他脸颊的手指,想他笨拙却努力哄他开心的样子,想他昨晚离去时,那看似决绝、实则写满了痛苦与挣扎的背影……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
靠近,或许意味着伤害,意味着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他们的每一次相拥,每一次信息素的交融,都可能成为元老会攻击白晨的武器,都可能触发那可怕的反噬。
爱,在此刻,竟然成了最危险的毒药。
舒玉轻轻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凉的石质栏杆上,闭上了眼睛。
蔷薇花苞在指尖下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地安慰。
可他知道,花期总会过去,就像这偷来的、短暂而脆弱的温馨,终将凋零在不可抗的命运洪流中。
而他,连同他腹中的孩子,以及那个在远方独自承受一切的男人,都不过是这洪流中,身不由己的、微小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