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痛苦,也更加漫长。
那并非对某种物质的渴求,而是对一种气息、一种温度、一种存在感的强行剥离。
如同硬生生从灵魂上撕扯下一部分,留下血淋淋的、空洞的伤口,日夜灼痛。
白晨将大量的时间、精力,乃至整个身心,都投入到了近乎疯狂的工作中。
边境防务的每一个细节,星际巡逻的每一次轮换,基地内部的人员调度、物资储备、训练计划……事无巨细,他都要过问,都要亲自确认。
仿佛只有这样,让纷繁复杂的军务塞满每一分每一秒,让疲惫侵占每一寸神经,才能暂时忘却那股萦绕不去的、清甜的金合欢气息,才能压下心底那片日益扩大的、冰冷的空洞。
他甚至离开了基地一段时间,以视察边境前哨、与邻近星系进行防务磋商的名义。
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告别。
只有吴伯收到了一条简短到近乎冷酷的加密指令:看好他,别让他离开官邸半步。
起初,舒玉打来的通讯,他还会接。
隔着冰冷的屏幕,看着那张日渐苍白、眼眸盛满不安和思念的脸,听着他强作镇定却难掩哽咽的询问,白晨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声音的平稳,才能忍住不去看那双宝石绿眸子里泫然欲滴的泪水。
每一次短暂的、充斥着谎言,“我很好”、“工作忙”、“很快回去”和沉默的通话结束后,他都像打了一场硬仗。
冷汗浸透内衫,头痛欲裂,需要独自在无人处静坐许久,才能压下那股几乎冲破理智的、想要不顾一切回去拥抱他的冲动。
后来,他不再接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怕自己会在舒玉的哭声中崩溃,怕自己会泄露一丝一毫的软弱和痛苦,更怕……
那声音和影像会成为催化剂,加剧他精神上对“舒玉”这个存在及其信息素链接的扭曲反应。
他让吴伯转告,军务繁忙,通讯不便。
苍白无力的借口,连他自己都不信。
舒玉的状态,不出所料地,愈发沉默了。
他不再试图频繁拨打那个永远不会接听的号码,不再追问白晨的去向和归期。
他变得很安静,安静地吃饭,安静地散步,安静地坐在露台上,对着那几盆渐渐盛开的蔷薇花发呆。
眼神常常是空的,仿佛灵魂已经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只留下一具承载着生命、日益沉重的躯壳。
偶尔,他会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对里面的小家伙说着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身影,单薄,孤独,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化不开的忧郁里,让每一个看见的人都心里发酸。
这天下午,阳光还算和煦。
舒玉依旧坐在露台的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望着远处发呆。
连叶凛洲抱着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的小东西,兴冲冲走进来,都未能让他立刻回神。
“舒玉!看看,给你找了个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解解闷!” 叶凛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将怀里那只通体雪白、只有巴掌大、蓝眼睛像琉璃珠一样清澈的小奶猫,递到舒玉面前。
小猫“咪呜”叫了一声,声音细弱,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
舒玉空洞的眼神,终于缓缓地移动,落在了那团雪白上。
他盯着看了片刻,仿佛在辨认这是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识地让视线有了个落点。
然后,他才慢慢地、有些迟疑地伸出手,从叶凛洲怀里,接过了那只温暖柔软的小生命。
小猫很乖,被陌生人抱着也不挣扎,只是用湿漉漉的蓝眼睛看着舒玉,又软软地“咪”了一声。
叶凛洲松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在舒玉旁边坐下,解释道:“这小东西是特别筛选过的,很健康,该打的疫苗、该做的驱虫,一样没少,也做了彻底的清洁和检查。你放心,对你和肚子里的小家伙绝对没有影响,可以安心养着,给你做个伴。”
舒玉沉默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小猫身上,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猫咪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极轻、极慢地揉了揉。
指尖传来柔软温暖的触感,似乎让他冰冷的指尖,也沾染上了一丝暖意。
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叶凛洲看着舒玉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看看露台上已然热烈绽放、缀满枝头的蔷薇花,夸张地叹了口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这花开得倒挺好,就是太安静了。”
舒玉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小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它还没有名字吧?”
叶凛洲一愣,连忙点头:“对对,还没取呢,等着你赐名!”
舒玉又沉默了片刻,长长的黑色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抚摸着小猫背脊的手顿了顿,“叫小白。”
叶凛洲:“……嗯?”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给一只猫,取名叫“小白”?
这名字……是不是有点太随意、太……直白了?
舒玉抬起头,看了叶凛洲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又似乎蕴藏着什么很深的东西。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确定:“它叫小白。”
叶凛洲看着舒玉的眼睛,又看看他怀里那只雪白的猫,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小白,小白……军长姓白。
管一只猫叫“小白”,这其中的意味……叶凛洲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点头:“哦……好,小白,挺好,简单好记。”
舒玉似乎并不在意叶凛洲的反应。
他将小猫搂得更紧了一些,甚至微微低下头,将自己冰凉的脸颊,轻轻贴在小猫温暖柔软的毛发上,依赖般地蹭了蹭。
小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伸出粉嫩的小爪子,轻轻地、试探性地踩了踩舒玉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是它新的小主人正在安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