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玉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淡蓝色的小毛衣,银针在指尖穿梭,发出细微规律的声响。
这是他给小歌准备的秋日外套,毛线柔软,颜色纯净,像是能包裹住所有不安的、晴空般的蓝。
连日来的思念、等待和对未来的惶惑,只有在这样一针一线、重复而专注的动作里,才能得到片刻的缓解。
然而,心神终究难以完全凝聚。
当他又一次因为走神而漏掉一针,试图拆线重来时,手指却不小心勾住了线团。
“啪嗒”一声轻响,毛线团从他膝上滚落,连着几根银针一起,掉在了床边的地板上。
毛线咕噜噜滚出老远,在光滑的地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最终停在椅子腿边。
舒玉下意识地就想弯腰去捡。
他撑着床沿,微微侧身,试图俯低身体。
可高高隆起、已经大到几乎抵住胸口的腹部,成了最大的阻碍。
他试了两次,指尖离那线团都还差着好一段距离,反而因为姿势不当,腹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压迫感,让他有些不适。
他停了下来,有些无助地盯着地上那团浅蓝色的毛线和散落的银针。
从前,这点距离不过是一个轻盈的俯身,或者一个敏捷的跃步就能解决的事。
可如今,身体变得如此笨拙、迟缓,连弯腰拾物都成了一件需要小心翼翼、甚至可能无法独立完成的事。
从前……从前身手敏捷的他,如今却是行动受限。
这个认知,连同此刻捡不起线团的微小挫折,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轻易就戳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身体不适、行动不便、以及对现状无力改变的委屈和自厌,猛地涌上心头。
原本……原本还有白晨陪着。
他会默默弯腰,替自己捡起任何掉落的物品。
他会小心翼翼扶着自己,生怕自己绊倒。
他会用那双有力的手臂,轻松地将他抱起,放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会……
可是现在,白晨也对他避而不见。
连电话都吝于接听,只有那个冰冷的信息素瓶,证明着那遥远而模糊的存在。
孤独,无助,对身体的陌生感,对未来的恐惧,以及那蚀骨的思念……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舒玉努力筑起的心理堤坝。
他不再尝试去捡,只是颓然地坐在床边,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脑袋深深地、无助地耷拉着。
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洇湿了膝盖上家居服的布料。
他抬起手,徒劳地用手背去抹,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越擦,眼泪流得越凶,最后干脆放弃了,无声地、肩膀微微颤抖地啜泣起来。
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无家可归的小兽,只能独自舔舐伤口和悲伤。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
白晨处理完几份紧急军务,又忍不住回到了观察室。
他默默地看着舒玉安静地织毛衣,看着他偶尔停下动作,抚摸腹部,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那让他揪紧的心能稍感宽慰。
他看到了毛线团滚落,看到了舒玉尝试弯腰,却无能为力。
那颗小脑袋,深深垂了下去。
即使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白晨也能清晰地看到,舒玉抬起手,用力抹着脸颊,可那颤抖的肩膀,那压抑的、细微的抽动,无一不在告诉他——他的Omega,在哭。
白晨放在身侧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又迅速被血色覆盖。
他想立刻冲进去!想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想擦干他的眼泪,告诉他“别哭,我在”!
想捡起那该死的毛线团,然后吻去他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可是……他不能。
那该死的、潜伏在他精神深处的干扰机制,像一道无形的、带电的栅栏,将他死死拦在外面。
靠近,信息素交融,可能会再次触发那不可控的暴戾和伤害。
他不能再冒险,不能再让舒玉经历一次那样的恐惧。
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在咫尺之外无助哭泣,自己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这种无力感和痛苦,几乎要将白晨逼疯。
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有心疼,有愤怒,更有对自身、对那该死命运的滔天恨意!
他快心疼死了。
就在理智与情感剧烈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时候,闻昭临走前留下的那番话,和那个小小的、装着白色药片的密封瓶,猛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阻断药……能暂时屏蔽你对特定Omega信息素的过度反应……最多半小时……不能频繁用……不到万不得已……”
“万不得已”?
现在,不就是万不得已吗?!
看着舒玉坐在床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那单薄无助的背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什么理智,什么风险,什么狗屁的“长远考虑”,都在这一刻被那喷涌而出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思念和心疼,冲得七零八落!
他实在是无法抑制内心那股想要拥抱他、安慰他的冲动!
一分钟,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白晨猛地转身,几步走到墙角的控制台前,拉开一个隐藏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那个密封药瓶。
他毫不犹豫地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甚至没有用水,直接仰头,干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这药的代价——最多半小时的有效期,且频繁使用可能会产生抗药性,甚至带来未知的副作用。
闻昭反复叮嘱,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用。
可是,对此刻的白晨而言,看着舒玉那样哭泣,与生死关头,又有何异?
他闭上眼,感受着药物在体内化开,一股微凉的、类似镇静剂的感觉,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似乎暂时抚平了精神深处那根紧绷的、对金合欢信息素过度敏感的弦。
舒玉正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眼泪模糊了视线,甚至没听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熟悉的、冷冽而醇厚的白兰地气息,温柔地、带着不容错辨的存在感,将他整个包裹。
他浑身一僵,哭泣都停滞了一瞬。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门口。
逆着走廊里不甚明亮的光线,一个高大挺拔的、他日思夜想、刻入骨髓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熟悉的军装制服,熟悉的冰冷俊美的轮廓,此刻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温柔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