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舒玉所在的这间特护病房隔壁,就是白晨让闻昭特地秘密改造出来的、供他自己使用的临时卧室兼指挥点。
两间房之间有设计精巧的暗门和通道,连接着单向玻璃观察室,从舒玉的病房完全无法察觉。
这里成了白晨在舒玉待产期间,除了必要公务外,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
他在这里休息,在这里处理军务,也在这里。
像现在这样,透过玻璃,贪婪地注视着他无法拥抱的Omega和未出世的孩子。
“叩叩。” 极轻的敲门声。
白晨收回目光,调整了一下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峻。“进。”
闻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
他先是下意识地也往单向玻璃那边瞥了一眼,然后才走到白晨身边,低声开始汇报舒玉最新的身体数据和胎心监测情况。
血压、心率、宫缩频率、胎儿发育指标、预估体重……每一项,白晨都听得极其仔细,眉头微蹙,不时询问一两个细节。
闻昭汇报完,刚合上记录板,房门又被轻轻敲响。
何耀光走了进来,对白晨敬了个礼,脸色是惯有的严肃。
“情况怎么样?” 白晨问,目光转向何耀光。
何耀光压低了声音:“元老院外围的所有出入口,以及可能的精神能量波动监测点,都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加派了最可靠的人手,24小时轮班盯着。 目前为止,一切正常,没有检测到异常的、大规模的‘意识体’活动迹象,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靠近。”
白晨点了点头,但脸上并无轻松之色:“继续盯着,不能有丝毫松懈,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报告。”
“是,大人!” 何耀光沉声应道。
闻昭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担忧和一丝不赞同:“您……真的打算让舒玉生完孩子后,还留在这里陪孩子一年? 这个决定……元老会那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造反啊! 这已经完全超出‘规矩’的容忍范围了。”
白晨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光,他看向何耀光:“所以,我才让耀光派人,把元老院盯死。在他们察觉并做出反应之前,尽可能争取时间。”
何耀光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担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军长,我们的人的确是24小时不间断监控,兄弟们也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但是……元老会那些‘意识体’的能量场和手段,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兄弟们毕竟都是血肉之躯,精神力层级有限,如果…… 我是说如果,他们真的不顾契约反噬的风险,强行突破限制,或者动用某种我们不了解的远程手段……那我们,恐怕真的招架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白晨瞬间变得更加冷硬的神色,还是把最坏的可能说了出来:“那……到时候,恐怕就来不及做更周全的安排了。”
白晨沉默了片刻。
何耀光的担忧,他何尝不知。
与元老会对抗,就像在悬崖边与无形的幽灵搏斗,胜负难料,且代价惨重。
他缓缓摆了摆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不容更改的坚持:“看情况吧。”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多陪一天,是一天,能拖多久是多久。实在不行……”
“就立刻启动紧急预案,用最快、最安全的方式,送他回塔兰。”
“是!” 何耀光重重应下,不再多言。
闻昭在何耀光准备离开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介于戏谑和认真之间的古怪表情。
他凑近白晨一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道:“那个……军长,有个事儿,可能有点冒犯,但我作为您的专属医生,还是得提醒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瞟了瞟单向玻璃那头,“您……很久没有跟舒玉同房过了,最近监测到您的信息素水平有些异常波动,生理指标也显示……嗯,某些方面的需求可能被压抑得比较厉害。长期这样,对您自身的状态和后续的信息素稳定都不太好。您看看……需不需要,我私下给您安排个干净、顺从的Omega过来,临时……缓解一下? 保证不会有任何后续麻烦。”
白晨的眉头,在闻昭说到“同房”和“安排Omega”时,就狠狠蹙了起来。
等闻昭说完,他猛地转过头,眼里瞬间凝聚起骇人的寒气,死死地瞪向闻昭,那眼神简直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滚!” 只有一个字,从白晨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毫不掩饰的嫌恶。
闻昭似乎早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非但没怕,脸上那鸡贼的笑容反而更明显了,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模样。
他甚至在白晨那杀人的目光注视下,不怕死地耸了耸肩,嘀咕道:“行行行,我滚,我滚……这不是为您身体着想嘛……”
白晨被他这副样子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往前踏了一步,看那架势是真想动手揍人。
闻昭反应极快,在白晨的拳头挥过来之前,早已敏捷地一个转身,“嗖”地一下就溜到了门口,拉开门缝就钻了出去,还“贴心”地从外面把门带上了,彻底隔绝了白晨的怒火。
“砰!” 门关上,室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白晨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然而,闻昭临走前那番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终究是激起了涟漪。
白晨站在原地,胸膛起伏,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属于Alpha本能的躁动,似乎因为被点破,而变得更加清晰难耐。
闻昭说的……也的确是个问题。
作为一个正值盛年、且不久前才经历过规律亲密生活的顶级Alpha,长时间禁欲,并且处在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情感煎熬中,生理上的反应是真实存在的。
信息素波动,易怒,难以集中精神,睡眠质量下降……这些症状,他并非没有察觉。
但是,现在的他,满心满眼,都是玻璃那头那个Omega,和他们即将出世的孩子。
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碰触其他陌生的、毫无感情的Omega?
光是想到那种可能,就让他从心底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感和排斥。
碰了其他Omega……舒玉知道了,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觉得他被背叛、被抛弃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让白晨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舒玉的感受?竟然会在意他会不会生气、难过?
难怪……难怪闻昭会一次次地试探,问他是不是“爱上”舒玉了。
难道……真的如此?
难道他对舒玉的感情,早已超出了“责任”、“保护”、“对后代的在意”,甚至超出了“喜欢”和“依恋”的范畴,变成了那种……他从未真正理解、也一直试图回避的——爱?
白晨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感到一阵茫然,一阵恐慌,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苦涩的悸动。
如果真的是爱……那这一切,岂不是更加可悲,更加无望?
他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爱不爱,又怎么样呢?
又不能在一起。
何必呢。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内心那个悄然滋生的、危险的念头,下达最严厉的禁令。
趁早断了念想吧。
他强迫自己,将脑海中那些关于“爱”的纷乱思绪,连同身体本能的躁动,一起狠狠地、用力地压回心底最深处,用更厚的冰层封冻起来。
他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试图让这个理由变得坚不可摧:
目前所做的一切,对抗元老会,争取时间,忍受分离的痛苦……都只是为了让孩子,能在出生后,得到哪怕一点点来自生母的温暖,能在冰冷的“规矩”和既定的命运齿轮启动前,拥有那么短暂的一丝温情。
是对那冰冷的、该死的规矩,对那令人窒息的命运,所做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迟来的叛逆。
仅此而已。
无关风月,无关爱情。
只是……叛逆。
他重新转过身,面向那面单向玻璃。
病房里,舒玉似乎又睡着了,侧卧着,呼吸均匀,一只手还轻轻搭在腹部,另一只手边,是织了一半的、鹅黄色的小袜子。
白晨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眼睛都有些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