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隔离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而冰冷的嘀嗒声,和呼吸机单调的气流声。
白晨依旧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身上连接着更多的管线和监控探头,只有胸口那微弱却平稳的起伏,证明着生命仍在顽强地延续。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
舒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是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只有在给白晨用棉签润唇、擦拭脸颊,或者握着他的手低声说话时,那双空洞的绿眸里,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光。
叶凛洲、何耀光等人轮流在病房外守着,处理着基地千头万绪的善后工作,眼底也布满了血丝。
整个基地都笼罩在一片低沉而焦虑的气氛中。
这天下午,在闻昭和叶凛洲的再三劝说下,舒玉终于答应暂时离开一会儿,回官邸看看几天没见的白歌。
他依依不舍地松开白晨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病房,在护士的协助下脱去厚重的防护服,换回自己的衣服。
身体骤然离开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密闭空间,接触到医院走廊略微浑浊的空气,竟让他有些恍惚和不适应。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地朝医院大门走去,脑子里全是白晨毫无生气的脸,对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就在他刚刚踏出医院大门,准备走向等候的车时——
“灾星!都是你这个灾星!” 一声尖锐的、充满怨恨的嘶喊,猛地炸响在耳边!
紧接着,一个粗糙的、装着半袋不知名垃圾的纸袋,带着一股馊臭味,狠狠砸在了舒玉的肩膀和后背上!
虽然不重,但突如其来,加上那恶毒的咒骂,让本就精神恍惚的舒玉浑身一颤,吓得猛地倒退一步,脸色瞬间更白了。
袭击者是一个穿着普通、面容憔悴的中年Beta妇女,她眼神浑浊,布满血丝,里面充满了疯狂的恨意和绝望,一边试图冲过来,一边继续尖声叫骂:“都是你!你这个塔兰来的狐狸精!灾星!是你害了军长!是你害了基地!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啊!”
一切发生得太快。
门口的守卫反应迅速,在那妇女第二次试图扑上来之前,已经一左一右将她死死架住,按在了地上。
妇女犹自不甘地挣扎着,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话语恶毒而刺耳。
“舒少爷!您没事吧?!” 司机和闻讯赶来的医院安保人员迅速将舒玉护在中间,司机紧张地上下打量他,生怕他被伤到。
舒玉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纸袋的攻击力有限。
但那充满恨意的眼神,那恶毒的咒骂,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静静地、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盯着地上那个被制服后仍在嘶吼、面容扭曲的妇人。
灾星……害了白晨……害了基地……
这几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尖锐的疼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他甚至只是一个被无辜卷入的Omega,一个拼尽全力想要留下孩子、留在爱人身边的可怜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他生了白晨的孩子,让那个高高在上的、本该无情无欲的军长,有了“弱点”,让他心甘情愿地违背了祖训,与元老院为敌,最终导致了这场浩劫和自己险些丧命吗?
原来……爱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如此强大,强大到足以改变一切。
可它的“杀伤力”,竟然也如此可怕,足以摧毁一个根基深厚的体系,甚至……差点摧毁那个被爱着的人本身。
一个冰冷而绝望的念头,悄然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钻出,缠绕上他的心脏——回塔兰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只身一人来到雪狼星,背负着塔兰的期许,也受尽了屈辱和磨难,甚至几次濒临死亡。
他从未后悔爱上白晨,也从未后悔留下白歌。
可如今,白晨因他而生死未卜,整个基地因这场动乱而蒙受损失,民众的怒火和恐惧需要一个宣泄口……而他,这个“外来者”,这个“迷惑了军长”的Omega,似乎成了最合适的靶子。
回去……回到那个或许并不温暖、但至少不会因他而掀起如此波澜的故乡,悄悄离开,让一切回到“正轨”,让白晨……醒过来之后,不必再面对这些非议和压力,或许还能有新的、更“合适”的Omega……
想到离开,想到再也见不到那张冷峻却会在看向他时微微柔和的脸,想到要将白歌从父亲身边带走,舒玉的心就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将喉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压了下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舒少爷,您……” 司机担忧地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
舒玉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回去吧。”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被拖走的妇人,也没有理会周遭的目光,沉默地转过身,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默默地走向车子。
车门关闭,将外界的喧嚣和恶意暂时隔绝。
车平稳地驶离医院,穿行在依旧能看出战斗痕迹的街道上。
善后工作还在继续,倒塌的建筑废墟正在被清理,受损的街道在修复,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淡淡的焦灼气息。
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留下的创伤,如此直观,如此刺目。
要彻底抹去这些痕迹,抚平人们心头的恐惧,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舒玉靠在车窗上,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一语不发。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这份“罪孽”,这份“原罪”,仿佛从他决定留下白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爱,究竟是对是错?
留下,究竟是福是祸?
他找不到答案,只觉得无边的寒冷和孤独,将他紧紧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