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压抑了许久的低声议论才敢响起。
秦淮玉忍不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叶凛洲和何耀光说:“哎,看咱们军长这眼神,是真心稀罕舒玉得很了。这回……难不成以后就真让他一直留在基地了?”
叶凛洲眉头一皱,语气有些不悦:“有问题吗?舅舅喜欢,小歌也需要亲生父母亲照顾。元老院那帮老古董都死绝了,谁还敢反对?”
秦淮玉摇摇头,面露忧色:“凛洲,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不是反对。舒玉这人……其实挺好的,对军长也是真心实意,我们都看在眼里。关键是……” 他犹豫了一下,“关键是外面那些人,基地的民众,还有军部里一些比较守旧的中下层军官。这次动静闹得太大了,元老院没了,军长重伤,虽然没人死亡,但损失也不小。总得有人为这事‘负责’……或者说,总得有个情绪宣泄的出口。舒玉的身份……太敏感了。”
何耀光也沉声接口,表情严肃:“淮玉的担心不无道理,元老院毕竟存在了那么久,观念根深蒂固。很多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Omega,尤其是塔兰来的、还被元老院定为‘祸端’的Omega,终究是有芥蒂的。这次事件,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完全平息民众的恐惧和……迁怒。”
叶凛洲有些烦躁:“可元老又不是舒玉杀的!是他们自己非要搞事,是幽影那老东西最后发疯想同归于尽!关舒玉什么事?”
秦淮玉苦笑:“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总会有人觉得,是军长为了跟舒玉在一起,才违背祖训,才跟元老院彻底闹翻,才引发了这场大祸。迁怒,是不需要逻辑的。”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凝重,这确实是个现实而棘手的问题。
白晨的权威和功绩无人能撼动,但民心和舆论的力量,同样不可小觑。
尤其是在他重伤未愈、基地百废待兴的这个节骨眼上。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闻昭推了推眼镜,开口道:“行了,都先少说两句,军长刚醒,身体还虚着呢。舒玉这几天也熬得够呛,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军长安心养伤。舒玉是个聪明人,心思细腻敏感,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他不可能感觉不到。他不会愿意看到军长因为他而失去民心,或者基地内部再起波澜的。暂且……让他们俩缓一缓吧,有什么事,等军长身体好些再说。”
何耀光点点头,叹了口气:“闻昭说得对,其实……往好处想,元老院没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咱们军长,以前活得太像一台精密运转、毫无感情的战争机器了。现在这样……虽然折腾得够呛,但我倒觉得,比以前多了点‘人味儿’,更像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了。”
这话倒是引起了其他几人的一点共鸣。
回想白晨从前那冰冷、不近人情、一切以规则和利益为重的样子,再看看他刚才看着舒玉时,那不经意流露出的柔和……确实,不一样了。
“走吧,一堆事儿等着呢。” 何耀光拍了拍叶凛洲的肩膀,“让军长好好休息,其他的,从长计议。”
病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舒玉小心翼翼地用吸管喂白晨喝了几口水,又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干裂的嘴角。
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至极,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白晨虽然虚弱,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他看着舒玉近在咫尺的、写满疲惫和担忧的脸,低声道:“上来,躺一会儿。”
舒玉愣了一下,看了看还算宽敞的病床,又看了看白晨身上那些管线和固定板,有些犹豫:“会碰到您的伤……”
“这边没事。” 白晨用眼神示意自己右侧身体相对完好,声音虽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舒玉不再推辞,他也确实累极了。
他轻轻脱掉鞋子,小心翼翼地避开白晨左侧的伤处,侧身躺在了病床的右边,将自己缩进白晨用右臂虚环出的、有限的空间里。
白晨的右臂并没有什么力气,只是轻轻搭在舒玉的腰侧。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舒玉柔软的发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奶香和医院消毒水的气息,心疼地说:“辛苦你了,几天而已,瘦了这么多。”
舒玉将脸埋在他颈窝处,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和体温,鼻尖一酸,却又强行忍住,故意用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语气说:“刚刚好啊,就把怀小歌那段时间长的几斤肉都消耗掉了。您摸摸,” 他拉着白晨没什么力气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腰侧,“我的腰也细了呢,是不是跟以前一样了?”
白晨怎么会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故作坚强,他没有拆穿,只是顺着他的意思,指尖在他瘦得几乎能摸到骨头的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笑,俯身,在舒玉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好好养着吧,我没事了,只是需要时间康复。” 他眼眸里闪过一丝冷意,“刚才……你说,有人欺负你,等我好了,再替你教训。”
舒玉先是被那个突如其来的轻吻弄得一怔,随即听到后面的话,又是感动又是好笑,眼泪不知怎么就涌了上来,他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有您这句话,我已经很知足了。如果真的让您出面去‘教训’,那我可真就成了史书上写的、祸国殃民的‘妖妃’了。”
白晨用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抚摸着舒玉消瘦却依旧精致的脸颊,声音低哑而认真:“你不是妖妃。”
舒玉抬起湿漉漉的睫毛,望着他:“那是什么?”
白晨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吐出两个字:“爱妃。”
舒玉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真的被气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所以,军长大人以后还会有‘皇后’,还会广纳‘后宫’咯?”
白晨很轻地摇了摇头,因为虚弱,这个动作做得有些慢:“没那想法。” 他看着舒玉,眸子里映着对方带泪的笑脸,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奈的调侃,“你一个,我已经应付不过来了,再来,真的会头大。”
是啊,现在光是“应付”他一个,就已经让基地上下吵翻天了,让元老院灰飞烟灭了,还差点搭上自己半条命。
白晨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舒玉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笑容渐渐淡去,只剩下眼角未干的泪痕。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身体更紧地、依恋地贴向白晨没受伤的那侧,轻轻闭上了眼睛。
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精神一旦松懈,连日的担惊受怕、不眠不休,瞬间化作了沉重的困意。
白晨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轻缓绵长,知道他是真的累极了。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极其轻柔地、一下一下,拍抚着舒玉单薄的脊背,如同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舒玉的额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低地说:“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