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漠北大雪纷飞,刺骨的寒风被阻拦在帐外。
中军帐内,身着沉黑软甲的定远侯世子谢非云正于舆图前负手而立,他看起来年岁不大,眉如山峰眼如渊,也是奇了,没有边关将领的粗犷,却自有几分杀伐气。
传信兵掀帘进帐,行军礼,沉声道:“世子,京城出事了,陛下殡天,未曾留下遗诏,眼下夏方拥立三皇子上位,三日前已经登基。”
谢非云讶然,转身道:“三皇子,那不是个病秧子么?”
皇帝昏庸,但又极擅朝堂制衡的帝王之术,这份高妙的心思甚至延伸到立储之事上。
他喜爱的皇子必是母亲出身低微的,外戚势大的皇子再是德才出众也得不了他的青眼,一来二去整得皇子们个个都以为自己有争一争皇位的能力,整日里你方唱罢我登场,斗来斗去。
至于这个三皇子,谢非云略有耳闻,母妃是皇帝早年的宠妃,那会儿老皇帝还年轻,说不定比不得晚年丧心病狂,言谈里也有几分真心,可惜这位皇贵妃身体不好,生下三皇子元旻后不久就撒手人寰。
谢非云自出生起常年待在漠北,风刀霜剑见过不少,京城的人物没见过几个,也没见过元旻。
偶有几次随父亲定远侯进京述职,这位三皇子也是因病致假,从不出席。
几位皇子因龙椅斗得不可开交你死我活时,元旻参与不了一点,总是在喝药,不知哪里出了差错,被看好的皇子竟无一人得偿所愿,倒是让个活了今天没明天的笑到最后。
谢非云不清楚内情,但多少能猜到些,无非是鹬蚌相争,让渔翁得了利。
倒也未必是元旻多么高瞻远瞩计谋深沉,多半是夏方急于找个势弱的傀儡扶上皇位,以保住他的滔天权势。
夏方是个宦官,和臣子们不同,他的权势没有办法在皇权以外扎根,更不可能枝繁叶茂,只能仰皇帝的鼻息生存。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辈新鲜一辈陈。
臣子都是代代更迭,更何况是宦官。
夏方谁的队也不占,因为谁都靠不住,他虽然年逾花甲,但脑子还是清醒得很。
只是不知道元旻在其中充当个怎么样的角色。
谢非云沉思片刻,问道:“父亲呢?”
朝局动荡,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朝廷可能会急令定远侯回京,可眼下正与北部狄人打得火热,轻易不能离开,当然,也有可能夏方权势不稳,忌惮定远侯的势力,让定远侯府在边境哭哭得了,无论如何,他们得早做打算。
“侯爷傍晚时去巡视城墙,还没回营。”
谢非云拿上大氅,面沉如水,“传令各营,今夜戒严,我去找父亲。”
中军帐与城墙相隔并不远,这些年定远侯谢雍常驻漠北,逐渐摸索出一套应对狄人侵扰的战术,不说百战百胜,倒也算知己知彼。
奈何朝局动荡,粮草难续,他始终不敢放手一搏,只能和狄人打得有来有回,却很难将对方驱赶到北方荒漠。
但谢雍大概是天生的帅才,他从不因这些问题怨声载道,反而事必躬亲沉着冷静,没有让狄人从边境百姓身上讨到一点好处。
谢非云登上城墙时大雪将停未停,地上覆上一层白,他穿着黑色长靴,疾步登上城墙,谢雍正站在城墙上远眺。
夜深茫茫,远处是蒙蒙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谢非云知道,他父亲戎马一生,最深的挂碍都在前方,那是狄人所在的地方。
“父亲,京中来信。”
谢雍转过身,沉声说:“我都知道了。”
“父亲怎么看?”
“夏方其人,无治国理政之能,却懂得弄权钻营残害忠良,让他掌权,我朝之祸。”
谢雍又说:“我与三皇子无甚接触,不了解其为人,但想来不过是个自幼不受重视的孱弱皇子,不能对他期望太高。”
谢非云没有说话,父子俩一时间都沉默了。
谢家早年将谢非云的姑姑谢雍的亲妹送进了宫,是为先帝正妻中宫皇后,但不得不说先帝实在是制衡之术玩到极致。
掌着兵马大权的谢雍、掌着凤印的皇后谢英,先帝实在不想出现一个有着谢家血脉的皇子,是以谢英端坐皇后之位多年,膝下无子女。
如果谢英有个孩子,今天的朝局走向还未可知。
谢雍拍了拍谢非云的肩膀说:“以我对夏方的了解,先帝新丧,考虑到狄人未除朝局混乱,他必然不敢轻易让我进京,但他可能会让你进京。”
刚停下的大雪不知何时又肆虐了起来,父子俩对视一眼,谢雍从谢非云眼里看见的是来者不拒少年意气,而谢非云看见的,是信任。
父亲相信自己能解决所有迎面而来的困境,能成为定远侯府的又一支柱。
果不出谢雍所料,次日京中来旨,宣旨太监冻得鼻尖通红,心里暗骂苦寒之地,面上不露分毫,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先帝龙驭宾天,寰宇同悲,四海举哀。念定远侯久守疆土……然狄人之患未除……特命定远侯世子谢非云代父进京,行哭丧之礼,以尽人臣忠孝。
俟丧礼毕,即刻归边驻防,毋误防务。
钦此。”
说是“俟丧礼毕”,但是了解朝局的人都知道,夏方初掌大权,恨不能抓住朝堂上下所有人,谢非云就是定远候府的抓手,他轻易不会撒手。
谢非云此去凶险万分,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唯有见机行事,方能化险为夷。
圣旨来得急,谢非云匆忙和父母道别,简单收拾了行装,只带十余人贴身近卫,昼夜兼程奔赴京师。
此时的谢非云如何也没想到,此后数年,他竟然因为一个人而宁愿常驻京师,而每次奔赴漠北,却意味着分离告别。
后事不提,只说当下,定远侯与夫人伫立高大的城墙上,目送谢非云一行人的身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变成茫茫雪地上的数粒黑点,再到消失不见,两人俱是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