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把涕泗横流的孙宁海赶走,元旻看向仍冷着脸的世子爷,温声道:“你等会儿有安排吗?”
谢非云瞥他一眼,说:“怎么,又想我带你跑马?”
元旻轻声道:“那倒不是,我想让你陪我睡觉。”
“什么?”谢非云震惊脸,彻底丧失表情管理。
元旻低头捻了捻寝衣,“你带我跑马后我总是心神不宁、失眠多梦,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守我半个时辰,我睡一会儿。”
这要求如此朴实无华,还真是不好拒绝呢。
皇帝寝宫很小,床也不大,饶是如此,巴掌脸的元旻被塞进锦被后还是只有小小一团,特别是他将自己蜷缩在一起。
元旻紧闭双眼,呼吸初时清浅,但不过几息之间,就变得绵长起来,应该是睡熟了。
还真是信任我呢,小皇帝。
谢非云看似肆意妄为、放荡不羁,但其实是一个颇有静气的人。
他曾带着三千将士卧雪三天伏击狄人,大获全胜;幼时也曾因顽劣事被罚禁足,不觉无趣。
这会儿看元旻睡觉自然也难不倒他,反倒觉得天赐良机,他平日里想看元旻总要有些顾忌,这会儿倒是能打量个痛快。
眼前人有挺直的鼻、如画的眉眼、淡色的唇以及收得紧致利落的下颌线,也不知先皇贵妃是何等绝色,生出这个儿子竟是无一处不美。
连鬓角都是水墨入云间的诗意。
看着看着,谢非云察觉出来不对,他刚进来时元旻喘息不已,面色虽苍白却透出几分被憋闷的绯色,这会儿人平静下来,绯色褪去,徒留一张苍白小脸。
但两颊处还是有红印,经久不消,且左大右小,不对称。
像什么呢?谢非云捻着指腹猜想。
忽的,他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眯起眼睛,谢非云将右手慢慢移到元旻脸上,拇指在左食指在右,一下就对上了。
凑近发现元旻下颌处也有一处红印,应该是有人以拇指、食指捏住他的脸,中指扶在元旻的下颌处,这个动作不是在掌控威胁就是被喂了什么东西。
谢非云心下一阵寒凉,但愿不是后者。
此时夏方居所,小太监向他行礼,“爷,毒下了,奴才多留片刻,陛下没有抠吐,确定服下了。”
“还有一事也秉于您知晓,定远侯世子来探望陛下,二人过从甚密。”
夏方满意地点点头,眯了眯泛着精光的混浊双眼,漫不经心道:“且让他们二人快活些时日,不足为惧了。”
太和殿内。
元旻说是睡半个时辰,竟真的就在半个时辰刚过时睁开眼,他醒来时思绪是空茫的,看起来很稚气,慢慢地却想起来自己死了、穿了、一身病、被喂毒,阖上眼皮再睁开。
空茫不见了,徒留几分悲哀。
两辈子都掌控不了自己命运的悲哀。
这一切都落在谢非云眼中,这半个时辰他就没错过眼,只是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
他看了眼香钟,正正好半个时辰。
按大渊惯例,皇帝驾崩,需要新帝先柩前继位,谓嗣皇帝,再按皇帝礼制将先帝下葬,待丧礼结束后,新帝才可改元登基,正式称帝。
眼下正是时候。
三月二十,元旻登基为帝,年号永昭。
后,大赦天下。
夜,宗人府。
元峥已经被关了好几个月了,他想当皇帝,他觉得想当皇帝没有错,没有人不想当皇帝,除了老四那种混子、老六那种傻子。
他进这种鬼地方就是因为太想当皇帝,培植势力时被小人抓住了把柄。
没成想刚进来没几天父皇就死了,早知道再苟一苟,如果没有遭逢此劫,父皇一去,自己顺理成章就是新帝,妈的,谁告发的老子?全特么毁了。
好在他母亲贤妃、外祖兵部尚书骆洪未受波及,只一个远亲表弟被查出做他横征暴敛的打手,一同下了狱,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应是废了。
有外祖和母亲的照应,宗人府的日子并不难熬,吃穿用度虽不比从前,但也比得上民间小富之家。
前几天他正用丰盛的早膳,忽闻窗外有鼓乐音,庄钟洪亮,他嚼不动了。
皇帝登基才用丹陛大乐,用于百官跪拜朝贺时。
他吃不下了。
时至今日,元峥只知道皇位便宜了他那个便宜三弟,朝局到底如何他是半点得不到消息。
外祖和母妃行事颇为谨慎,不愿在这个时间节点与他多做无谓的联络,实为明智。
夜深了,他不太能睡得着,元峥经常害怕自己这一生就这么老死宗人府,更怕老三是个面慈心狠的,别是一上位就要杀他。
不远处传来铁栅门被开锁的声响,伴随着“当啷”一声铁链坠地的脆响,极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元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他自幼习武,哪怕困于幽室多日,也不显颓废羸弱,自有几分不动如山的气场。
灯影变幻,元峥目不转睛盯着来人的方向,很快,一袭月白长袍出现在眼前。
元旻虽久不现于人前,但自己的亲弟弟元峥还是认得的,他记得此人怯懦柔弱,连在人前大声说话都不敢,就算是仆从给他见礼,他这个弟弟都能搞出些扭捏姿态。
再看眼前这人,虽苍白纤弱,但难掩病骨下的灼灼风姿,神态自若、不卑不亢。
难道真的是太和殿的风水养人?如果不是仍肖似幼时的相貌,元峥真的是要不敢相认了。
他在打量元旻的时候,元旻也在细看他这个便宜大哥,此人眉目俊朗,气度沉雄,体态端凝健壮,一举一动间透着英武强悍。
如果不是马失前蹄,单看表象,或许也能是个还不错的君主。
“大哥。”元旻轻声道。
“小旻儿,阴差阳错,你我如今,倒是云泥之别了。”元峥沉声道。
元旻说:“大哥说笑了,不会的。”
元峥站直身,给人的压迫感更强,他走近元旻,问道:“如何不会?你如今衮龙服加身,连一件月白袍子也绣着龙纹,而我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此生怕是也再难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