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旻自是比不得谢世子风流柔性,他整日里不是微皱着眉头就是面无表情,搞得孙宁海都想关心关心朝事,为他的主子爷分忧,又怕他的主子爷疑心他要做第二个夏方。
谢非云走进太和殿时元旻又在看书,看得那叫一个愁眉苦脸,不知道又被自己哪一辈皇爷爷给震撼到了。
谢非云大步流星走上前,直接单手抢走元旻手上的书,他也不看,随手扔在一边,说:“走,你的伴学要教你射箭。”
元旻也不嫌他冒犯,只是歪头看他身后,问:“拿的什么?”
“学习工具。”谢非云将那精致的弓拿出来。
它通体漆红,泛出莹莹光泽,也不知谢非云选的什么木头,竟还有极淡的香气。
“让我用这个?”元旻问。
“对,我亲手做的,送你了。”
哟,弓轻弦韧气味香,这是把自己当京中贵女了。
两人去到靶场,谢非云自个儿拿了一张重弓,通体漆黑,等闲之力根本拉不开,射个几百米不成问题。
他先是自己蓄力拉弓,侧过头对元旻说:“看好了。”
然后端正身姿,松手,“嗖”地一声,正中靶心,差点儿把靶子射散了。
谢非云演示完了,开始指挥元旻握弓举箭。
“你左手握这儿,手要稳,右手搭箭,往下一点儿,眼睛看平……”
元旻按他的要求摆好姿势,“嗖”地一声,嘿,没射中。
谢非云不满,“啧”了一声,认真道:“手要稳,眼要平,你手腕儿太虚了,腰腿也不够给力。”
说着左手握住元旻还拿着弓的左手,然后说:“拿箭。”
元旻十分听话,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谢非云故技重施,又用右手扣住元旻拉箭的右手,这样元旻整个人都被他虚揽进怀里,多少是有些暧昧了。
元旻莫名其妙想起来太和殿偏殿的那场混乱,脑子有些发懵,人开始走神,射箭技能是没有的,射箭理论是听不清的。
谢非云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低头一看,奇道:“我又没凶你,你耳朵怎么红了。”
元旻:“没……没事。”
“我刚刚说的听懂了么?”谢非云问。
实话小猫:“没有。”
谢非云脾气很好地说:“没关系,来,咱们放一箭。”
左右手都为谢非云所控,不出所料,“嗖”地一声,正中靶心。
“来,再射一箭。”
元旻垂手摆烂:“我累了。”
谢非云震惊,但很快又做好了表情管理,语气平静地说:“没关系,累了咱就不玩这个了,天色还早,陛下还想学别的么?射箭打拳我都擅长,刀枪剑戟我都能耍,实在不行我们俩去投壶也可以练练准头。”
元旻软硬不吃,“我都不要,我想跟你聊会儿天。”
谢非云心里一阵发软,小猫依赖,感觉不错。
他尽量不表现出愉悦,还要演出不满元旻好逸恶劳的神态,这个度特别难把握。
元旻不知道他那些心里的弯弯绕绕,也没看他,而是倚在靶场的石台旁远眺着前方,眼睛微眯,轻声说:“你先前答应过我,要给我带宫外的消息,我想知道侯明他儿子被查得如何了?”
谢非云本来阳光明媚的心情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有些恼火,却非常清楚地知道这火不能冲眼前人发。
他深呼一口气,说:“大理寺哪里敢得罪如日中天的夏方,说是审理,实则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侯天来,那日午门外明明熙熙攘攘,多少天了一个证人找不到,秦王此次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元旻虽也不满,但他还是相信兵部尚书骆洪的能耐,只要元峥还在、骆洪还在,他们就会与夏方不死不休,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推一把。
还没等元旻想出怎么合理地推一把,大理寺就扛不住压力说疑罪从无放了侯天来,早朝上夏方一党又开始志得意满,骆洪气得直喘粗气。
但世事实难预料。
侯天来死了。
在他被大理寺释放的次日,彼时他刚从京城最大的妓院喝酒狎妓后离开,刚走出平康坊,侯天来说要小解,下了马车跌跌撞撞走到墙根,侍从们背过身去,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身后“噗呲”一声。
鲜红的血溅了三尺高。
侯明虽然在夏方的支持下权势滔天,朝中几乎无人能敌,但不知是不是坏事做多了,年近半百只有这一个儿子。
这下什么都完了。
知道侯天来作恶多端,侯明一直以来都叮嘱他不能只身外出,所以侯天来无论是去哪儿,都是侍从护卫一箩筐。
这次也是,可几十人的护卫都没抵得住侯天来命绝的因果。
京中疯传恶人自有天收,是有江湖侠客看不得侯天来作乱,一怒之下抹了他的脖子。
谢非云及时把消息递到元旻案前,元旻确实有些懵,这个故事走向,朝堂上怕是没人能预料。
元峥这天进宫探望他母妃贤太妃,先帝驾崩不久,元旻又没有妃子,后宫空荡得很,如贤太妃一般的老人就暂时留在宫中,没有搬到什么山峰什么观的偏僻地方。
离开时他忽然起了去看看元旻的念头,说实话,他与骆洪虽然商议从侯明下手,但因过于清楚夏方的影响力,本来也没打算一下按死侯明。
本来只是想先激发一下百姓朝臣对侯明的怒火,所谓失道者寡助,这种怒火来日大有用处。
但侯天来竟然就这么死了?
而自己与祖父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他从没有这么被冤枉过,就算是之前被先帝关进宗人府,那其实也是他应得的。
元旻午睡刚起,神态慵懒,脚步虚浮地从偏殿走过来,轻声说:“大哥来了啊。”
元峥除了早朝时候,私底下从不对元旻行君臣礼,他始终不承认这个孱弱昳丽的弟弟是君威难测的新帝。
“侯天来死了。”元峥沉声说。
元旻垂眼道:“我知道。”
“你怀疑是我做的?”元峥问,话落定定看着元旻。
元旻轻笑一声:“我从未怀疑你,你不会用这样的方式重创侯明。”
元峥听到元旻这样说,竟然真的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