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一团浆糊都是抬举了大渊朝堂,元旻每每上朝,只能感受到一团浊气,呛得他脑子发懵。
赵溯在江西分宜查找夏方罪证去了三个月,朝堂里的互相攀咬、大理寺的日夜刑审就持续了三个月。
赵溯拿着圣旨,带着尚方宝剑,一经查实就顺手抄了夏方的祖宅,将数十万两白银,数不清的古董珍宝,连带着良田万顷的田契,各种庄子的地契,一并呈给元旻。
元旻对这些无甚兴趣,只捡了几幅字画、几部孤本典籍赏了赵溯,又废了好大工夫进库房翻箱倒柜找到柄做工材质都顶顶好的匕首自己留下了,等着回头送给谢非云。
经由此事,赵溯由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破格晋升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主复核刑案,一时间风头无两。
夏方之事牵涉甚广,元旻下旨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同审理,是为三法司会审。
是夜,暴雨如注,元旻披着长发,忍着腹痛,颤着手到枕头下寻了个瓷瓶,抖抖索索地倒出一粒丸药,含进嘴里咽下了。
这是最后一粒。
他伏坐在初秋冰凉的地上,黑色的脑袋软软搭在软榻上,缓缓等着药效发挥。
元旻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子开着,邪风带着雨水不停地扫进太和殿,凄冷的气息一阵一阵扑面而来。
已经很晚了,谢非云自夏方入狱就状态不好,这会儿横竖睡不着,不得不撑了柄黑伞来看元旻,看完了他才能安心。
他到时元旻还倒在地上,无声无息的。
谢非云快步走过去,将元旻抱起来,怀里的人软软的、凉凉的,让人生出些不吉利的遐想。
“元旻……元旻……是不是毒发了?元旻?”
元旻掀起一点眼皮,扯了扯嘴角,小声说:“不要怕……我刚刚吃了解药……缓一缓……就能活过来。”
谢非云无论如何也不敢在元旻面前说出个“怕”字,不过是平白增添他的心理负担,什么用都没有。
元旻就这么看着他的小世子眼圈一点点变红,心底酸涩得很,这可是在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啊!
谢非云看他虽没有气力却在左看右看,似是在找什么,便问道:“想要什么?”
“你去窗边我那书册底下,拿那把匕首过来。”
“等着。”
谢非云轻手轻脚把人放在榻上,又用绸被裹好,这才转身向窗边去。
他先是将支摘窗合上,阻绝了窗外的狂风骤雨,再是拿开那本还打开着的史书,眼前确有一把匕首。
它通体漆黑古朴,只在柄与刃的衔接处镶嵌一枚上好鸽血玉,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谢非云回到榻边坐下,“哪里弄来的?”
“夏方在江西分宜藏了很多宝贝,此次被赵溯一并带回京,我觉得这匕首配你,便留下了,你不是喜欢长靴里藏匕首么?”
谢非云笑了笑,没道谢,就这么看着他的陛下,元旻也静静看着他,浅浅地笑,清隽眉目瞬间舒展柔和起来。
他的陛下,不笑时如雪山镜湖,笑起来……笑起来真好看……
“……陛下,陛下您睡了吗?”
暴雨声中夹杂着孙宁海道声音。
元旻抬手轻推谢非云一下,“去开门。”
殿门一开,门外狂风瞬间扬起谢非云的乌发黑袍,谢非云伸手将孙宁海拽进殿内,复又合上门。
孙宁海颠颠跑到元旻跟前,行礼道:“陛下,刑部禀报,说夏方要见您。”
谢非云一听夏方就来气,将匕首啪地往桌案上一拍,说:“他说见就见,到底谁是皇帝?”
“走,去见他。”元旻站起身。
谢非云拧眉看他,“下着暴雨呢。”
“不妨事。”
刑部大牢距皇城不近,孙宁海调度驷马安车,车厢密闭,车门垂厚帘,顶覆龙纹油布雨棚,专供皇帝雨天出行使用。
元旻想到昔日谢非云入狱之时,他着急出宫见李言归,不得不换了身小太监的衣服随孙宁海溜出去。
真是时移世易,这会儿他竟也有配皇帝仪仗,正儿八经走出宫门的一天。
谢非云骑追月在一旁随侍,着油衣雨笠,面色冷然。
刑部主官率众早早在监牢处等候,远远见着銮驾渐近,伏地行礼,元旻让他们自去避雨,只留熟悉监牢者引路即可。
元旻虽说没有被淋到,但还是免不了凄风苦雨的侵扰,冻得面色苍白,双手冰凉。
这会儿谢非云举着黑伞站在他侧后方,可以窥见他部分病态的面容。
二人步行下牢房长阶,越往下走,暴雨带来的湿气渐缓,但监牢里常年不见天日沤出来的潮湿浊气却愈重,刺鼻得很。
夏方正窝在长廊尽头的一处监牢里,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当初谢非云入狱,元旻还央夏方着人照看一二,如今夏方同党下狱者流放者占了大半,余下几个罪轻的也是人人自危不敢动作。
更不用提插手刑部大牢了。
昔日高高在上权势滔天的夏掌印,而今头发散乱、枯瘦如柴的阶下囚。
“夏公公,您老要见我。”
夏方闻声一顿一顿地抬起头,仿佛骨头错了位一动作就会卡住一般,他终于抬起头,浑浊的双目死死看着眼前灼灼风华的元旻。
这是他亲手送上御座的病秧子。
也是亲手将自己投入这死地的皇帝。
“陛下!”
夏方挪了挪一把枯骨,改由正面对着元旻,他先是看向隐在暗处不发一言的谢非云,说:“陛下与老奴叙话,谢世子还是出去的好。”
元旻淡淡看了谢非云一眼,示意他出去。
谢非云不想动,元旻皱紧眉头瞪他,谢非云妥协。
待谢非云黑色袍角消失在牢门处,夏方才开口道:“陛下为害我,这段时间很是辛苦吧?看着人都消减了不少呢。”
“不是我害你。”
“哈哈,若不是陛下起了心思,那小小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如何能不顾章程于琼林宴上弹劾我堂堂掌印,陛下昔日匆匆将奴才下狱,不就是担心老奴回过神来弄死赵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