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旻?”
元旻眨了眨无神的眼睛,哑着嗓子道:“世子……”
就这么两个字,让谢非云险些落下泪来。
他将人抱起来坐到自己身上,怀里的小皇帝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只能任他摆布,人也没有力气坐直,只能软绵绵地倚在他的胸膛。
灯花“啪”的炸了一声响,墙上两个人的影子始终没分开。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来月的时候,元旻的指尖已经没什么好的皮肉了,提笔批奏折更是妄谈。
幸而宋伯献如今已任太傅,元希在他的教导下学业突飞猛进,如今日日帮着元旻批一些没那么重要的折子,剩余那些棘手的也是他批,但需要元旻的授意。
李言归不复刚进宫时的风轻云淡,他本以为太医署药材应有尽有,他自己又是个毒蛊能手,无论如何应该也能赶在元旻下次毒发前将解药制出来。
但银针一次次扎进指尖,可能的药材一次次被尝试,始终没出现他期望的景象。
他开始心慌,李言归都不敢想,如果元旻被他救死了,林采芷会不会打死他。
“还是不行吗?”
太和殿内,李言归无数次面对谢非云难看阴沉的脸色,他也不敢说不行,只吞吞吐吐地道:“哪怕一月之期解不了毒,陛下也能保住性命,应是接连三次毒发皆无解药,人才会没命。”
谁知他不说这话时谢非云脸色只是阴沉,说完这话,那眼神简直称得上可怖了。
“你是说,只要人不死,他毒发所受的痛苦折磨都是无关紧要是么?”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这不是宽慰你么?”李言归堂堂天机盟盟主,昔日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此刻急得连连摆手。
屏风后,微弱的布料摩挲声传来,接着是元旻迷迷糊糊叫了一声“世子”,原来元旻一直在榻上昏昏沉沉睡着,这会了到了采血的时间,谢非云也没有叫醒他,只是和李言归在外面等他醒过来。
说起来此刻已是巳时正,元旻这段时间醒来得越来越晚,眼瞅着人也是越来越虚弱。
谢非云疾步走进去,坐在榻边,握住他冰凉的手,温声问:“醒了,要喝口水么?”
元旻缓缓摇摇头,“扶我起来。”
他本就不喜人侍候,以前身子骨还凑合的时候,除了束发,凡事都不假手于人,现在孱弱到离不了人,谢非云就日夜守着他。
慢慢地,元旻也就习惯了他的照顾。
李言归知他醒了,拿着针灸包就进了内室,“陛下,咱们开始吧。”
没有人知道元旻内心的害怕,但他抓着谢非云坚实小臂的手微微用了下力,谢非云何等敏锐。
他皱着眉觑了李言归一眼,“你就这么着急?去外面等着。”
李言归撇了撇嘴,怂怂地又出去了。
等取完血,元旻还靠在谢非云怀里缓神的时候,孙宁海脚步极轻地走进殿里,“陛下,宸王求见。”
元希每天使不完的牛劲儿,读书练武批折子轮番上阵,他还能游刃有余,天天有事没事哥哥长哥哥短地来太和殿见元旻。
谢非云都快烦死他了。
本来谢非云不乐意教他骑射,但是这段时日元旻越来越不好,他不想让元旻再操心没人教元希骑射的破事儿,所以即使烦得不行,每天也抽出个把时辰指导指导他。
“哥哥,谢太傅。”元希拱手行礼。
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窜个头的时候,昔日与林采芷打架时看着还远逊于同龄人,这才不过小半年时间,眼瞅着元希就成为眉目舒朗、气质端方的少年郎了。
元旻每每看他都与有荣焉。
“哥哥,东南沿海起飓风,冲决海塘、漂没庐舍,溺死民众百余人,浙江巡抚请求朝廷赈灾,我……我没什么经验……”
言下之意想让元旻拿主意。
元旻侧头对身后的谢非云道:“扶我一下。”
“希儿,若遇天灾,当务之急是治本止乱,需责令地方尽快发粮赈济、安抚民心,若本地府库存粮不足,则可下令就近截留运往京城的漕粮,如此,灾情可解。”
元旻咳嗽几声,缓了口气,又问:“此番可有民众暴乱?”
元希点点头,“有。”
“……民众都是惯于忍耐的,若非危及生存,轻易不会动乱,这种因灾产生的乱民,灾去也就能平息了,应该责令地方官抚剿并用,安抚为主。”
“常言道‘其上申韩者,其下必佛老’,为君之道,不得无威,也不得威重,要懂得体谅百姓的难处,才是长久之计,此外……”
元旻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今后我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你若遇事不决,要学会与朝臣商议,解决问题的经验,要学会举一反三。”
元希眼眶蓦地红了,他呢喃道:“哥哥……”
“我累了,你也回去做事吧。”
元希走后,谢非云哼笑着开口,“你还真信他解决不了此事?”
元旻说:“……他可能只是想听听我的意见。”
谢非云摸了摸他的耳朵,继续道:“我看不是,他不是想听你的意见,他不过是想见你一面罢了。”
“……可能如你一般,担心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吧。”
谢非云一听就急了,“你闭嘴吧。”
“不要生气,世子,人都是会死的,我也是人,人活着要是想不拧巴,最应该做的其实就是认命。”
谢非云不说话了,他不想认。
又过了一个月,此时元旻已毒发过一次,距离第二次毒发也不过寥寥几日的工夫了,谢非云每每思及此就烦躁不安。
这日,李言归蓬头垢面地走进太和殿,扬声说:“漠北有一种草药,叫羽叶藤的,或许可以一试,我需要去漠北一趟。”
谢非云对他已经生不起来气了,只沉声道:“京城里没有?”
“羽叶藤极特殊,离开生长地三日药效尽失,除非制成丸剂,能保三到五年可用。”李言归道。
谢非云看向他,“你想怎么办?”
“我想带着陛下。”
“你去制成丸剂带回来不就成了?你看看元旻现在的样子,别说漠北了,他连城北都出不去吧?”
“理论上可行,但是我也不确定羽叶藤制成的是不是最终的解药,就算是,羽叶藤难寻,路途也遥远,等我再回来的时候陛下可能已经殡天了。”
他倒是一点都不避讳谈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