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非云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他也不急着把人抱出来,只抱着胳膊在浴桶前站着,嘴角挂着抹似有若无的笑。
元旻有些耐不住了,他拼尽全力伸出只手去抓谢非云,可眼前人猛地朝后一躲,他手指蜷缩着落了空。
“世子……”
谢非云恶劣地说:“叫哥哥。”
“……”
“不叫就不抱你。”
元旻被他逼得眼眶发红,眸子里像揉了水光,可怜极了。
谢非云又说:“叫不叫……”
叫你妈的头!
元旻简直濒临崩溃,他自喉咙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哥……哥哥……”
谢非云如愿以偿,伸手把人从浴桶里捞出来,擦干水,披上衣服。
“我就说我给你洗,你偏不听。”
元旻垂着细长白皙的脖颈,一言不发,由着谢非云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穿小衣,给他擦头发。
将人收拾妥当后,谢非云自己去快速洗了个澡,又让客栈小二给备了酒菜。
谢非云道:“过来吃饭。”
床榻上没动静,谢非云“啧”一声搁下筷子,三五步走到屏风后,“我说你吃个饭还让人请是怎么……”
谢非云蓦地住了嘴,只见简陋狭窄的小床上,元旻披着长发,抱着双膝,一动不动倚着床头坐着。
眼角尤挂着水光,面色苍白,周身透着股不沾俗世的疏离与清冷,像是要碎掉一样。
谢非云扯出个不自然的笑,“怎……怎么了这是,刚刚不还是好好的?”
元旻还是不说话,谢非云那抹笑便也撑不住了,他上前将蜷缩着的元旻伸展开,打横抱进怀里坐下。
他不停地亲元旻的额头鬓角,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谢非云又说:“我不该戏弄你,元旻儿,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元旻还是不说话,只是缓缓抬手搂紧了谢非云的脖颈,小脸深深埋进谢非云的侧颈里,没多久,谢非云听到了极压抑的啜泣声。
自幼身体孱弱的是元旻,身中奇毒指尖挨了无数针扎的是元旻,身体衰败不得不依赖他人完成日常生活的也是元旻,他比任何人都憎恶虚弱苍白的自己,也比任何人都渴望无能为力时的救赎。
可惜,没有人看得见,就连谢非云,也不过当他是无谓的逞强,报以轻佻的戏弄。
一行人渐行渐北,水清草绿的柔情转为戈壁荒滩,谢非云自那客栈一夜老实许多,于元旻照护更甚,他甚至连马也不骑了,就让追月一个马孤孤单单地赶路,他自己跟元旻挤马车。
惹得卫七秋霜二人私底下不知翻了几个白眼。
快到九月,北部天气已经很冷了,这会儿谢非云用一件狐裘大氅裹着元旻,全身上下半点不漏风,只一张白皙小脸裹着一圈狐狸毛轻轻倚在他肩上。
“过了这个山谷隘口,再行上半日,就到漠北了,我们去兴阳关投奔我父亲。”
元旻轻声问:“……定远侯……定远侯是个什么样儿人?”
谢非云语气清扬,“忠肝义胆,豪气干云的大英雄。”
谢非云又说:“你若出现在漠北,只能是以元旻的身份,不可以皇帝的身份去,所以此事我只告诉了父亲,连我母亲都不知道来的是你,我只说是京城商贾家的公子,身子骨弱,与我颇为投缘。”
元旻轻笑,“那我岂不是得非常有钱,初见令堂,怎么着也得送个水头足的镯子吧,不知世子准备了吗?”
谢非云也笑,“秋霜昨日已快马先进了兴阳,不仅是初次见面你想给我父母的礼品,还有你日常起居一应事物,她应该都会一次买齐。”
元旻一愣,他只是随口调侃,却不想谢非云看着浪荡不羁,却会着眼于这些小事。
许是距离生死之期越来越近,元旻想事情忽而周全忽而粗糙,脑力与之前相比已远远不如。
二人谋划得十分妥当,却不想元旻到兴阳城的当日就遭遇了第二次毒发,比起在皇宫那一次,此次毒发更是来势汹汹。
未及见到谢雍夫妇的面儿,元旻已猛地吐了一口血陷入昏迷了。
兴阳谢家。
谢雍与谢非云一起凑在元旻榻前,李言归刚刚给元旻施了针、用了药,这会儿人虽还是没醒,看着却好似没那么痛苦了。
谢雍看着半年没见,这会儿正忙前忙后的谢非云,试探着开口,“陛下……你如今……深得陛下信赖?”
谢非云没什么好说的,“还行吧。”
谢雍冷不防吃了个软钉子,倒也没生气,继续好奇道:“你信中说陛下需暂留漠北以解奇毒,什么毒,若是解不了怎么办?”
谢非云冷声道:“不会解不了的。”
其实谢雍并非不懂看人脸色之人,只是他半年没见谢非云,他的好大儿甫一回来眼睛就离不了皇帝,谢雍想问的实在是太多了,可无论问什么都觉得冒犯,只能溜着边瞎扯,一不小心又触了谢非云的霉头。
其实当爹也不容易的。
谢夫人心中疑惑更甚,她私底下认真盘点了京城有名有姓的商户,谢非云只说带来这个很漂亮的孩子叫颜闵,可商户里哪有一家姓颜的?
他们谢家倒是不限制小辈结交贫苦落魄人家,可颜闵这样矜贵的姿容,小门小户也养不出来吧?
她满腹疑惑地亲手做了酒酿圆子放灶上温着,打算等那孩子一醒来就送给他吃,可怜见儿的,一来兴阳就病得这么厉害,看着甚至不像个寿命长的样子。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跟谢非云说。
这孩子打小就护短,他的东西也好,他认准的人也好,容不得别人说半点不是,不然谢非云可是会恼的。
可怕得很。
元旻醒过来时已经是深夜了,他眼神还不怎么聚焦,人也是懵懵的,幅度极缓地转了转脑袋,唤道:“世子……”
谢非云此刻正在外间劝他那提着食盒的母亲回去睡觉,奈何谢夫人也是个犟种,非得等元旻醒了才愿意走,一来二去母子俩就僵持住了。
谢非云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极轻的一声唤,猛地僵了一下,对谢夫人说:“有人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