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疑惑道:“你听见有人叫你?没有啊,我没听见。”
谢非云却没再说什么,快步回到里间,果真看见元旻正睁着清亮的眼睛,歪着头,看着他来的方向。
直到他出现,元旻又将眼神缓缓转移到谢非云脸上,复又轻唤了一声:“世子。”
谢非云快步走到他榻前,握住他虚软的手,说:“醒啦,还有哪里难受么,想不想喝点水吃点东西?”
元旻只缓缓摇摇头,轻声说了个“不”字。
谢夫人紧跟着进来,压低声音道:“闵儿是么?醒了就好,我是谢非云的娘,这是我做的糖水,不腻的,要不要吃一点?”
说着,谢夫人把他儿子推拒多次的食盒放到桌案上,然后打开盖,端出碗酒酿圆子。
谢非云只知她做了些吃的,料想元旻醒来肯定不乐意吃,再加上时辰太晚了,他只想将谢夫人打发出去睡觉。
早知道是酒酿圆子,那他……那他还推拒什么呢?
元旻虽说脑子还是懵的,但基本的礼数还知道,连忙要起身,“有劳谢夫人费心,来到兴阳未及和夫人请安,还望见谅。”
谢夫人一听他知礼识趣,笑得更和善了,“哎呀,你既是云儿的好友,那伯母就拿你当自家孩子,一家人就不说什么客套话,来来来,再放就凉了,快吃吧。”
谢非云将元旻扶起来,又给他身后垫了枕头靠着,转而从谢夫人手上接过酒酿圆子,温声说:“吃一点吧,吃点东西能有点力气。”
元旻没说话,点点头。
谢非云看元旻默认了,笑了笑,十分自然地拿起勺开始喂他。
元旻避了一下,说:“我自己来就好,世子同夫人还是去歇息吧。”
谢非云拒绝,“你手上没什么力气,何必勉强?”
最后还是拗不过谢非云,元旻小口小口地被他喂着吃酒酿。
这一切都落在谢夫人眼中,她虽说是个大大咧咧的女性,但是脑子不笨眼睛也毒,想到之前谢雍告诫说要好生照看这个病怏怏的孩子,心里更是犯嘀咕了。
谢非云父子都上心的颜家的孩子,到底是哪个颜家啊?可急死她了!
虽说盛情难却,但元旻实在是胃口不佳,用了三四口就吃不下了,谢非云也不勉强他,只是用帕子给元旻擦了擦嘴角,将碗搁下了。
谢夫人见状也不好多留,本想收拾了残羹就离开,却不想被谢非云制止。
“娘,您回去歇着吧,东西不用带走,待会儿我吃。”
谢夫人尴尬地笑了笑,“你要是想吃,小厨房里还有的……我着人给你盛好端过来?”
谢非云说:“不用,厨房的给我爹吃吧。”
话说到这里,谢夫人也不知道怎么接,只得拎了个空荡荡的食盒离开了。
元旻见人走了,开始拧着眉瞪谢非云。
谢非云边吃他剩下的酒酿圆子边笑问:“怎地,你的剩饭我以前没吃过?”
元旻气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谢非云明知故问,“故意什么?”
元旻说:“你怎可在你母亲面前……在你母亲面前扶我……喂我吃东西……还要吃我剩的东西?”
谢非云喝完碗底最后一点酒酿甜汤,淡淡道:“我不扶你你起得来吗?再说,我娘很快就会知道我对你存的是什么心思,早点给她透露点细节算我善。”
元旻抓起腰后的枕头,用尽全力扔到他身上,恨声道:“谢非云你个无耻之徒,你要与谢夫人说此事,你与我商议了么?我若是死在下次毒发时呢?”
谢非云轻松地接住,随手丢在榻上,搁下碗站起身走到榻前,俯身拿指腹抚了抚元旻的鬓角。
“喜欢你有什么无耻的?元旻,你得好好的,你命里背负着我的因果,你若是没了,你是想让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元旻眼眶红红的,握住谢非云的手,哀求他,“你别说,算我求你,来日我若是不在了,让夫人给你说一门亲,要体格健康的……性情舒朗的……别跟我一样……”
元旻好像并没有很强的一定能活下去的信念,这是谢非云很早以前就已经发现,却不敢正视的一件事。
他因自己体弱多病而敏感多思,到如今甚至到了有些卑怯拧巴的地步。
谢非云用指腹摸了摸他的眼睫,元旻因不适而眨眼,密而长的眼睫就频繁扫过谢非云的指腹,多么鲜活的小猫啊!
元旻也知道自己失态了,深深地喘息几口,努力岔开话题道:“说起来太后娘娘和谢夫人做酒酿圆子的手艺倒是不相上下,我都有些分不清了,你觉得呢?”
谢非云定定看着他充满希冀的水色眸子,好像自己要是还要延续上一个话题,元旻当即就能哭给他看一样。
要是搁以前,谢非云想,以自己的恶劣底色,一定要把元旻欺负得哭都哭不出来,可是如今……如今元旻已经被命运、被他自己的情绪打趴在地上,他如何还能再雪上加霜,上去踩两脚呢?
谢非云淡淡笑了笑,说:“没问过,我也觉得口味像得分不清,许是她们一同拜的师,一起学的厨。”
元旻眸底终于显露两分光彩,像是度过了什么难关一样。
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不面对就当没有问题,凡事都往最差的结果想,从没有过希望也就不会有落差,元旻啊元旻,你真是将自欺欺人做到极致了呢!
但谢非云还是决定纵容他。
折腾了这么一通,刚醒来那点精气神很快就被耗尽了,谢非云眼瞅着元旻的神色又萎靡不振起来,蔫答答地要往床褥里藏。
谢非云问:“是不是累了,这会儿能睡着吗?”
元旻摇摇头,说:“睡不着,但我想躺一躺。”
谢非云解了腰带,脱了长靴,说:“那我陪陪你。”
他动作利落地解衣上床,轻而易举将软成一滩水的元旻抱到自己身上卧着,元旻的头被放在谢非云的胸膛上,喘息间能听见谢非云强有力的心跳声。
谢非云知他这会儿虽然拧巴得很,但私心里却根本离不了人,他太脆弱了,身体的脆弱固然是要命的东西,但心绪的破碎才真的无药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