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么相拥着,以叠卧的姿态在秋夜里寻求慰籍,元旻白日里昏迷沉睡,这会儿虽乏力疲惫但睡不着,谢非云就一直醒着陪着他。
二人之间只隔薄薄两层寝衣,肌肤间的温热几无障碍地被传递,谢非云稍一低头就能看见胸前静卧着的小圆脑袋,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摸元旻的头发,跟他说两句闲话。
也不说什么耗神的,多是什么追月的好朋友生了三匹小马、兴阳城的寡妇骂了杀猪的屠户一早上这种闲篇儿。
谢非云声音低沉,元旻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应和两声或是提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疑问。
他们彼此都很享受这份静谧。
李言归出现在谢家,谢非云趁元旻睡时去见他。
还未走进花厅,就听李言归朗声道:“麻烦再给我来壶水。”
谢非云进门,正迎上拎着空水壶快步往外走的仆从,差点就要与他撞上,谢非云闪身一避,仆从大惊失色与他见礼。
谢非云低声道:“小心些。”
进了花厅,只见往日里衣着考究、魅力无边的李盟主正形象全无地盘腿歪坐在扶手椅上歇息,手边是空掉的几个杯子。
谢非云没心思与他寒暄,直接问道:“如何?”
李言归抿了抿唇,认真道:“我比你们早三日来到漠北,来此之前我已着天机盟下属先行来此打探羽叶藤的消息,可他们几乎没得到什么可用的讯息,这三日我亲自走访勾栏酒肆和黑市,只听说有人曾于风琅山摘到羽叶藤,再想知道其它的,却是遍寻无果,世子,情况有些棘手。”
谢非云自幼长在漠北,自是知道李言归口中风琅山的棘手之处,此地险峻异常,常年冰雪覆盖,非体格强悍身手不凡者攀登不得,更别提悬崖戈壁上采草药了。
哪怕是天机盟这样以拿钱杀人立足江湖的组织,能胜任此类任务的应该也只有个位数,几人需以最快的速度遍寻整座风琅山,去找一株只听说过没见过的羽叶藤,难度可想而知。
可偏偏,偏偏也可能救元旻一命的药物就长在风琅山上,上天真的是对元旻很薄。
谢非云已经被痛苦反复折腾到有些麻木的地步,他轻声道:“有什么……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么?”
李言归定定看着他,斩钉截铁道:“人!我要更多的有能力登上风琅山并活着回来的人,不然哪怕我和我的人最终找到羽叶藤,陛下可能也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沉吟片刻,谢非云坚定道:“明日,最迟明日一早,我亲率谢府亲卫前去风琅山,到时全凭你差遣。”
李言归说:“如此,或可一搏。”
此时,距离元旻那可以致死的第三次毒发不过只有短短二十余日了。
谢非云送走李言归后先是去和谢雍夫妇商议了他要召集亲卫去风琅山一事,二人皆是满脸凝重。
谢夫人脸色竟是比半年前谢非云要去京城给先帝奔丧时还要凝重,毕竟她清楚地知道,去京城夏方轻易不敢对谢非云如何,可风琅山可不管你是谁家的世子。
谢非云语气坚定地说:“我意已决,风琅山此次是非去不可,父亲,母亲,恕孩儿不孝。”
说着,谢非云退后两步,跪地磕头,谢雍先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说:“起来吧,你此去虽说仓促了些,多少让我和你娘猝不及防,但怎么也算得上忠君报国,我没什么不同意的理由,万事小心就是了。”
谢夫人怎么也想不明白救一个商贾之子如何就扯得上忠君报国了,但看着父子俩皆十分凝重的神色,她又没将疑问说出口。
谢非云与二人告别,又去找卫七紧急调度了一队能力强信得过的亲卫,虽不过十余人,但皆是可以一敌百的精英。
做完必要的筹备,谢非云几乎是魂不附体般回到元旻休息的厢房,他静静看了会儿元旻安静乖巧的睡颜,转而坐在榻边,等着他醒过来。
元旻醒来时是傍晚,天色已经很暗了,房间里没有点灯,好在元旻刚刚从沉睡中睁开眼睛,能很好地适应黑暗,他一眼就看见坐在自己榻边提拔的背影。
元旻轻声道:“世子……”
谢非云闻声转过头,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笑着说:“睡醒了?今日比前几日睡得都要长。”
元旻深知这样混乱的作息、冗长的睡眠都不过是他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的表现罢了,却又不想这样对谢非云说,他总觉得,对于自己马上要死这件事,谢非云比他还要更难接受似的。
好在谢非云好像也不是非要他给一个回答,元旻不过片刻没接话,谢非云就自顾自说道:“这会儿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要不要我点个灯?”
元旻轻声答道:“好。”
哪怕是天暗要点灯这种显而易见的小事,谢非云也会得到他的首肯之后才做。
如果元旻这会儿不想见烛火灯光,那谢非云应该也不过就是笑笑,陪着他在昏暗中发呆闲聊。
元旻难得起了点兴致想打趣一下,却在烛光映衬下瞥见了谢非云不太平和的神色。
以前在京城遛狗逗鸡跑马射箭时,谢非云像是不识愁滋味的京城公子哥,脸上全是意气风发,风流快意。
后来夏方死了,元旻无可避免地距离死亡越来越近,谢非云脸上逐渐淡去了恣意,慢慢凝结出焦灼与慌张。
而今夜,在烛火映衬下,谢非云脸上那份焦躁不安实在是太明显了,元旻想忽视都做不到。
元旻轻声叫他,“世子,你来。”
谢非云拿灯罩笼住烛火,快步走到榻前握住元旻招呼他的手,问道:“怎么了?”
元旻疑惑道:“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发生了么?”
谢非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色那样明显,也没有想到元旻即使在病中也不乏敏锐,一时间竟被他问住。
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和元旻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