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非云斟酌再三,轻声道:“白日里李言归来见我,道那羽叶藤应是长在风琅山上,此山险峻难攀,寻常人克服不了,我想……我想亲自去。”
元旻闻言呛咳了两声,谢非云连忙倒了杯水喂给他。
缓下喉咙间的痒意后,元旻说:“既如此险峻,你和李言归又何必犯这个险,左右爬上山也未必找得到草药,找得到也未必救得了我,还不如……”
还不如趁着这最后二十天光阴,多陪陪我。
最后一句话,元旻没敢说。
谢非云怎会不知他言下之意,当即怒道:“你就这么想让我看着你死么?”
元旻见他形容破碎、心绪起伏不定的样子,心里也酸了一下,轻声道:“我只是……我不想……”
他垂下头,露出一截细长白皙的脖颈,不说话了,他其实并没有想好要如何解释。
谢非云陪他睡着,顶着夜色就出发了。
次日元旻再醒来时,没再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再叫世子也不会有人快步走过来,握他的手。
元旻伸出空荡荡的一只手在光影下转了转,心里空落落的,他最怕的并不是与谢非云几日的分离,他怕的是自己在这个世界最后的日子里,身边没有谢非云作陪。
他怕的是谢非云兴冲冲回到兴阳谢府,门厅前挂满象征丧仪的白幡。
距元旻最后一次毒发还有短短几日时,谢非云还是没有回来,元旻这时候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连床榻都很难下的来,整日里不是昏昏沉沉地睡着,就是起来喝一些苦的涩的药,然后吐。
说是苟延残喘也不为过。
秋霜做事细致,承担起照顾元旻日常的任务,这个寡言少语的定远候府婢女,每每看见元旻痛苦的样子,心里都一揪一揪的疼。
她都不敢想,若是让世子爷看见元旻如今的模样,该有多心疼。
兴阳城是漠北的门户,这里虽不算富庶,但战略地位稳固,昔年谢雍兵败后辗转回到这里,与狄人苦战数日,才重又为大渊夺回此地。
自那以后,谢家就驻兵于此,时时防范狄人侵扰边关百姓,多年来,倒也还算安稳。
这一天,谢雍接到线报,道五十里外的邑山关有狄人铁骑侵扰,请求兴阳出兵来救,谢雍凡事喜亲力亲为,如无其它要事缠身,巡防、打仗他是一定要亲自到的,这次也不例外。
可他刚走不久,兴阳城外也遭到了大批狄人围攻,谢雍副将紧急调配军队迎敌,一时间,邑山关和兴阳城外都打得不可开交,战况胶着。
狄人常年畏惧谢家军威势,平时只作游击侵扰,抢上几匹布几头羊便跑,有时因跑不及还得折进去几个人作俘虏,像这么成规模的进攻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兴阳谢府。
谢家的仆从不是仆从,都是府兵,城外有狄人围攻,他们立刻就被整兵派出去迎战,一时间,府内除了只会做饭的厨子和只会女红的嬷嬷以外,竟只剩秋霜和元旻,谢夫人也披了甲去城墙上观战去了。
外面动静太大,元旻拧着眉挣扎片刻,短暂醒了过来,最近他每次睁眼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每次闭眼都以为自己会再也醒不过来。
慢慢的,喧闹声渐小,秋霜端着托盘放轻脚步进入厢房,托盘上放着一碗浓黑的汤药,她每日端着药来看元旻许多次,遇上人醒着就喂药,要是元旻还在睡就端下去待会儿再来。
秋霜莲步轻移,转过屏风,许是没想到这会儿元旻正睁着双沉黑的眼睛安静躺在床上,一时间愣了下神。
反应过来笑道:“公子今日倒是醒得早,身上可难受?”
元旻缓缓摇摇头,她这样时时问他难不难受的性子倒是像极了谢非云,也不知自己死前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想到谢非云,心下不免哀叹。
收回思绪,元旻轻声问:“外面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秋霜搁下托盘,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汤药,说:“城外来了狄人,府里众人平时是护卫是仆从,战时都是能上阵杀敌的将士,刚刚整兵呢,这会儿应该去城墙那边了。”
想到元旻今日早醒,秋霜又笑,“我道公子怎么今日醒得这样早,是被吵醒的吧?这下应该没人吵了,公子要是身上乏,等用过药可以再小睡一会儿。”
元旻眉心微蹙,“狄人犯边,来得多么?”
秋霜虽然一口一个“公子”,但她从不敢忘元旻是大渊皇帝的事实,见元旻关心此事,忙正色道:“公子不必担心,兴阳是谢家驻兵之地,论兵力此次来袭的狄人绝不是对手,断没有在我们的地盘上还让狄人讨了便宜的道理,狄人在谢家手里撒不了野。”
听她这样说,元旻安心了。
可不过瞬息之间,窗外又传来喧嚣吵闹声,且不同于之前整兵时的肃然有序,这会儿传来的声音更像是……更像是短兵相接!
元旻脸色微变,问道:“这也是在整兵?”
秋霜也懵了,谢家军行事利落,断不会一件事拖拖拉拉地弄不利索,刚刚整兵派出城外就是派出了,哪里会二次整兵,再一个,她刚刚端着药从小厨房过来,谢府哪里还有可整的兵!
她脸上血色渐褪,脑中出现无数个猜想,没一个是她想见到的,秋霜轻声说:“公子,您先用药,我出去看看。”
秋霜刚走出房门,就被泛着寒光的长刀架上脖子,她不得不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至桌案处,动不了了。
元旻所睡的床榻与房门间有一张花鸟屏风,因而这会儿元旻只隐约听见秋霜好似出去了,却又回来了,他心下奇怪,试探着喊到:“秋霜?”
“我的陛下,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语气含笑,元旻感觉十分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到过。
但来者似敌非友,他没有应声,只绷着一张因身体孱弱而惨白的小脸,用沉黑的眸子盯着屏风尽头。
不过几息之间,来人缓步绕过屏风,随着黑色袍角微转,进入内室,进入元旻的视线内。
元旻睁大双眸,震惊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