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夏方着人重金购毒于西域,谓之“月见”,因元旻称帝后动作不停、不受控制,故夏方命人于龙榻前给元旻喂毒。
那时的元旻可谓案上鱼肉,凄凄惨惨,而今时移世易,距京城千里之外的漠北兴阳,元旻竟被同一个人逼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
被按在榻上捏住脸颊喂毒时元旻还能胸中愤愤,可而今他已时日无多,实在是搞不来那些耗神的事儿。
元旻沉吟片刻,只轻声问:“你不是夏方的人,你是谁?”
“陛下不妨猜猜?”
联想到秋霜先前说的谢府整兵抗击城外狄人,元旻几乎瞬间就有了答案,他说:“北狄人?”
极为肯定的语气。
“陛下真是聪明,要我说,夏方昔日就是被人下了蛊,不然怎么会将这么聪明的陛下推上大渊皇位,他也真是找死呢。”
元旻没了耐性,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他语气轻佻道:“我确实不是陛下皇城里的小太监,我乃是北狄王最小的儿子拓跋烬,昔日不过受父王差遣到大渊皇宫打探消息,说来,幸好陛下来了漠北,不然,我还得想办法奔赴千里重返故地去救你的命呢!”
听他说完,元旻淡淡打量了一番,细看来,此人眼型偏细长,下颌利落,瞳色深褐,确实是有些异域的长相。
元旻并不信他要救自己命的鬼话,只问道:“城外的兵是你的手笔?定远侯去邑山关迎敌也是因你派兵侵扰百姓?”
拓跋烬悠悠道:“是,也不是,我确实需要人支开谢雍和谢府护卫,然而并没有亲自出手,不过略施小计就让我那愚蠢的王兄自以为想出了调虎离山的绝妙计策,那些铁骑,全是王兄统领,与我无关。”
他不乐意与元旻说这些,简单回应后又将话题绕回元旻自己身上,说道:“都怪李言归那个混账东西,我算好了夏方给你的解药数量才放心离京,结果你竟然给这个江湖骗子糟蹋了一粒,元旻啊元旻,要是我没有察觉此事估错了时间,晚了一个月来见你,你该怎么办呢?”
他现在想想都还是后怕。
元旻抓到了重点,问:“京城还有你的探子?”
拓跋烬凑上前摸了摸他的下巴,“关心那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我对你那惯会装乖的弟弟没什么兴趣,我只想得到你。”
元旻扭头,避开他的手,冷声说:“我不想被你救,也不会跟你走,左右我也活不了几天了,你弄死我吧。”
屏风外秋霜闻言大喊:“不行啊!”
元旻闻声抿了抿唇,轻声说:“如果……如果可以的话,你放了秋霜,她只是个婢女,也放了谢府其他人,他们不会对你、也不会对北狄起任何威胁。”
今日,无论元旻想不想,乐不乐意,他都必然要跟拓跋烬离开,甚至所谓的放秋霜等人一条性命,也不过是拓跋烬一念之差的事情,元旻手里没有任何筹码,他们二人对此都心知肚明,但元旻还是想放低姿态试一把。
果然,拓跋烬笑了笑,露出森白尖利的犬齿,低声道:“我的陛下,你现在没有筹码与我谈条件呢。”
元旻闭了闭眼,轻声道:“当我求你。”
“求我?那好啊,你老老实实随我走,我就放了谢府上下这几个人。”
元旻轻叹口气,看向拓跋烬,“我如今这副样子,怕是也没有选择的权力吧?”
拓跋烬闻言似是十分愉悦,他伸手抚过元旻单薄的脊背,感受手底的温热与孱弱,而后将人扶正坐好,叹息道:“我的陛下,这段时日你跟着谢非云,真的是受苦了,都是我的错,是我来晚了。”
元旻深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干脆紧闭双眼,懒得理他。
拓跋烬也不生气,招呼屋外人道:“将这个婢女一并绑走,其他人先不管了,按原定路线,撤退。”
屋外众人道:“是。”
元旻睁开眼,说:“你说要放了他们!”
拓跋烬俯身将人打横抱起,亲了元旻眉心一口,“在放了,你身娇体贵,我总得留个照顾你的人,不杀她。”
元旻连忙拿手擦了擦眉心,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
走出房门,地上歪七扭八躺着的都是谢府没有武力傍身的老弱仆从,元旻看不过去,抓住拓跋烬坚实有力的手臂打商量,“能不能先救治他们一番?”
时间耽搁得比预想的要久,拓跋烬带的人不多,且又是在谢家地盘上,他有些担心会有人来救元旻,这会儿总感觉元旻在拖延时间,沉声道:“再借故拖延,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元旻这下死心了,彻底不说话了。
被抱上马车,拓跋烬自袖袋里拿出瓷瓶倒了颗黑色丸药,送进元旻嘴里,“咽了它。”
元旻一时不备,被噎得呛咳两声,拓跋烬又及时给他送上水囊。
“解药……解药为何会在你手里?”元旻缓下喘息问。
拓跋烬笑道:“这毒本就是我去为夏方寻的,解药也是我给夏方的,中间侯明被设计入狱,夏方没了兵权,我猜想以你的手腕,夏方老贼半年之内必然伏诛,而以他的性格,必然会毁掉所有解药让你陪他去死,所以我就在离开京城前调换了所有解药,还是拿在自己手上放心。”
也就是说,除了拓跋烬最初给元旻那几颗,以及夏方中间短暂求和给元旻的几颗,剩余的解药并不是被夏方毁掉或是藏在不知名的角落里,而是被距京城千里之外的拓跋烬拿走了。
谢非云曾着人翻箱倒柜地找解药,遍寻无果,应是夏方误将赝品当真解药,着人给销毁了,不然,哪怕被谢非云找到,也只能是白高兴一场,救不了他的命。
拓跋烬见他思虑甚重的样子,说:“别想了,总之我不会害你,跟在我身边也不必担心毒发,陛下还有什么不满意?”
马车一路颠簸,于日落前到了狄人部落,元旻扶着拓跋烬的手臂下了马车,站在漫无边际的操场上,火红色的夕阳落在他肩上,这里,已经看不见兴阳城了。
元旻想,他真的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谢非云了,未来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再见,虽然处于同一片夕阳下,但却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