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旻到底是累极,最后耐不住困意睡着了,谢非云得偿所愿,与元旻重新躺在了一张榻上,紧紧抱着他。
次日一早,元旻心里挂着事儿就醒得早,睁开眼时面前是一堵厚实的胸膛,他微微一动,又发现颈下是谢非云的手臂,宽大的手掌停留在他的后背上。
“……谢非云。”元旻小声喊他。
谢非云困得睁不开眼,闻言应声道:“……嗯?”
元旻推推他,“你该起了。”
谢非云没睁眼,也没起,反而更加抱紧他,嘟囔道:“使臣巳时才过来,急什么,再睡一会儿。”
元旻愤愤,想掰开他的手臂自个儿起,使了使劲儿,没掰动,也不知道谢世子吃什么长大的,那么大力气。
后来元旻就放弃早起了,迷迷糊糊又在谢非云怀里睡过去。
“陛下?世子?”
朦胧间,元旻好像听见孙宁海在叫他。
元旻睁不开眼睛,嘟囔到:“怎么了?”
“陛下,使臣巳时进宫,眼下已是辰时正了,该起来了!”
元旻猛地睁大眼睛,坐起身,这会儿谢非云也利落起身,倒是不阻他了。
谢非云赔笑道:“不着急,不着急,这不是还有半个时辰么?”
元旻没工夫与他置气,只吩咐孙宁海快些将衣履拿过来给他。
谢非云动作快得很,明明是一起醒过来的,这会儿却已经蹬上了长靴,接过孙宁海手中的腰带道:“我来。”
孙宁海也不与他争,他真的老了,还是个奴才,年轻主子们的想法他摸不透,也懒得多想,当个笨人多活几年。
元旻身形修长单薄,腰身纤细,谢非云给他扣上腰带,拿手量了量,随口问:“紧不紧?”
元旻道:“刚好。”
他坐到榻边,欲俯身穿鞋,却不想被谢非云抢了先,“我来。”
元旻将脚往后一缩,谢非云仰头疑惑地看他,“怎么了,我以前没给你穿过鞋?”
元旻面不改色地说谎,“没穿过。”
谢非云只勾唇笑笑,道:“那现在补上。”
衣履穿戴整齐,谢非云又要给元旻束发戴冕,他边用木梳顺着元旻乌黑柔滑的发丝边随口问道:“我给你束过发没有?”
元旻心中苦涩,低声道:“……束过。”
那时候夏方在他面前自戕于刑部大牢,他没有解药可用,谢非云整日活在会失去他的忧惧当中,凡事恨不能亲力亲为。
时至今日,元旻竟丝毫不觉那些孱弱昏沉的日子痛苦,回想起来尽是谢非云对他的无微不至。
北狄王是个目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子,元旻深知,此人是个好战之徒,这次能同意议和完全是因为赫勒态度坚定、死活不打,他无将领可用,才不情不愿地偃旗息鼓。
但谢雍已经不能上阵领兵一事早晚会被北狄得知,北狄王随时可能反悔,到时候又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虽说北狄王心里不愿议和,但在磋商谈判时倒也不算咄咄逼人,很快,元旻就和他将议和细节推进到了最后。
北狄王蓦地笑了一声,道:“皇帝陛下,本王昨日忽忆起百余年前大渊与北狄也议过和,那时的大渊皇帝诚意满满,不惜以公主嫁与北狄以期万世和平,今日本王三子拓跋烬正当婚,不知……”
下首拓跋烬浑身一紧,他一抬头,只见元旻面上挂了抹风轻云淡的笑意,“北狄王说笑了,朕年岁刚及弱冠,哪里能有正值婚配的公主呢?两国交好重在心意,这和亲之事,倒是可以暂且搁置不提。”
北狄王一拍膝盖,不满道:“没有姐姐妹妹么?”
元旻仍是笑,摇摇头道:“没有。”
北狄王沉吟片刻,元旻以为他放弃了这个歪点子,却不想他计上心头,朗声道:“北狄有一郡主,活泼可爱正当婚嫁,乃是我北狄国师的女儿,回去本王就与国师商议,将朵兰嫁与陛下为妃如何?”
元旻还沉浸在震惊中,只听北狄王又道:“哦,她是赫勒的胞妹,赫勒陛下知道的吧?”
知道,他可太知道了,不仅赫勒,他还认得朵兰呢!
如果让朵兰嫁到大渊,且不说她与拓跋烬的婚事怎么办,赫勒首先就得皱眉,更别提还有谢非云。
再有,朵兰是为数不多的在北狄见过他的人,都不用和亲,只需朵兰再见他一面,顿时就能知道大渊的皇帝曾被北狄的三王子劫走过,后又被大将军赫勒给放了。
此事要是不小心被北狄王得知,拓跋烬与赫勒一家全得完蛋。
元旻面色数变,思量着怎么能让北狄王毫不起疑地打消这个念头。
下首赫勒先坐不住了,冷着一张俊脸道:“王上,朵兰还小,且大渊山高皇帝远,怕是家父家母舍不得。”
北狄王不耐烦地摆摆手,“此事本王意已决,待回到北狄就与国师夫妇商议,赫勒将军就不要插手了。”
谢非云没有说话的立场,但是脸色比起赫勒可难看太多了,搞得谢雍借着喝茶频频看他。
议和总的来说是议成了,只在和亲一事上出了点岔子,元旻回到太和殿,心神不属地宽衣解带,换下冕服,最后只着寝衣坐到了榻上。
他实在是没想到,北狄王竟会想将朵兰嫁给他,难道拓跋烬与朵兰的婚事并没有得到北狄王的首肯么?
还是说……
元旻将自己放在北狄王的立场上思考问题,拓跋烬聪明,赫勒能打仗,朵兰的相貌家世也配得上王室,问题绝不是出在某个人身上,那只能是……
北狄王并没有那么想放权,他应该一点儿都不喜大臣和王子走得太近,朵兰与拓跋烬的婚事,哪怕还没成,也让他嗅到了危机感。
再加上此次在自己的推动下,拓跋烬好似完全与赫勒站在同一立场上,照北狄王来看,无论议和是他们两个谁的主意,都完全没有把他的诉求放在眼里,他才是王啊!
元旻如遭当头棒喝,坏了,朵兰嫁给大渊,一方面是防止拓跋烬与赫勒走得太近的手段,再一个,怕也是借此来验赫勒的忠心,这位战功卓著的大将军,忠的到底是他,还是他的儿子?
赫勒不劝还好,越是不满这桩婚事,越是在北狄王心里埋下猜忌的种子,没有哪位君主能容忍经常与自己对着干的臣子,甚至赫勒越是战功卓著,问题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