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这些关窍,元旻脊背发凉。
但愿北狄王这会儿还没看出此二人与大渊也联系甚密。
且说使馆内,北狄王脚步沉重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吩咐属下道:“这两天着人盯紧赫勒和三王子,事无巨细全都报与本王,本王倒要看看他们两个私交到底亲密到何等程度!”
草原人都知道,狼王年迈时会被遭到壮年狼的挑战,只有战败死亡和败走他乡两个路子可走,拓跋烬与赫勒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竟也妄想如此逼迫他么?
元旻本想私下向拓跋烬与赫勒二人传信,要他们保持分寸,不要过从甚密,但使馆内北狄王的得力属下实在太多,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察觉,元旻不敢在这时冒险。
几日后,议和之事基本达成,相关细节也已敲定,元旻以大渊主君的东道主姿态邀北狄王一行多住几日,以便体会大渊的风土人情,着定远候府作陪。
就这么安安稳稳又过了几日,北狄王一行终于要准备离京了。
离京定在腊月十三,腊月十二这天傍晚,京城下起了小雪,赫勒负手立于庭中,周身弥漫着一股孤寂感。
诺雅拿了他的大氅走到他身侧,道:“是想见父母了么?”
赫勒点点头,“此去一别,再见怕已是数年,遥遥无期。”
赫勒如今在北狄有主君有家人,他的身份不允许他抛下一切去做定远候府的长公子,也没有人能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这些日子,赫勒看着谢雍陪同北狄王体会京城景物,他基本不敢错开眼,对这个他一见面就射了一箭的父亲,赫勒心中亏欠良多。
但在北狄王的眼皮底下,他连话都不能多说一句。
诺雅拧着眉劝他道:“要不你就再去看一眼吧,明日就要启程了,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赫勒深知他不该去,但他在细雪中站了很久,久到他改了主意。
北狄使团走后,大渊很快就迎来了新年,这是元旻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朝堂上下格外重视。
除夕夜宴,元旻乐得看大臣们言笑晏晏觥筹交错的样子,一时高兴,也饮了两杯。
席散后,元旻没有回太和殿,而是带着孙宁海在宫里随处溜达,京城这会儿正是最冷的时候,但是很快,就又是一个春天。
“孙宁海,这一年你跟着我,辛苦了。”
孙宁海打着灯笼,乐滋滋地笑,“跟着陛下有什么辛苦的,见不着陛下的日子才叫辛苦呢。”
元旻轻声道:“我想着过完年,朝事这副担子便都交给元希,择个好日子,就把皇位也给他吧,图个清净。”
孙宁海虽知他早有此意,却还是忍不住颤声道:“陛下……”
“只是不知你怎么想,是想待在宫里让元希给你养老,还是想随我去呢?”
元旻目光渺远,轻声道:“不过都没什么要紧,你若是跟他我便给他打个招呼,横竖都是个美满的晚年,孙宁海,你啊,福气大着呢。”
孙宁海哑声道:“福气都是陛下给的,陛下疼老奴。”
元旻没再说话。
主仆二人又转了一会儿,才搓了搓手往太和殿里走。
元旻歇下了,孙宁海轻手轻脚地出去,给他合上殿门,他心里难受得紧,这么好的陛下,对谁都仁慈,都是捧着一颗真心,这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却只有他这么个残缺之人陪着,实在是太孤独了。
正这么想着,侯欣荣在他身后蓦地出声道:“陛下歇了么?”
孙宁海手下一颤,连忙转身行礼道:“皇后主子。”
“今日除夕,本宫是中宫皇后,过来陪陛下守岁。”
说着,侯欣荣就要越过他去推门,孙宁海拦她不住,最紧要的,他也不是很敢招惹这位脾气暴躁的皇后娘娘。
元旻听见外面闹腾,迷迷瞪瞪地坐起身,他身上只着白色寝衣,这会儿睡得冷白的小脸染上抹绯色,唇色也微红,眸底含水,呆呆地看着殿门处,正是少见的惑人姿态。
侯欣荣推门而入,迎面撞见的就是这样的陛下。
她软了语气,“陛下被我吵醒了?”
元旻摇摇头道:“没事,傍晚时我让御膳房给坤宁宫送了酒菜,可还合你的口味?”
侯欣荣笑笑:“陛下总是细致,小年那天陛下也差御膳房给臣妾送酒菜,那炙羊腿臣妾不过多用了一块,这次您就让他们给送了一整条,可见是待我极好的。”
“你喜欢就好。”
夜晚静谧,侯欣荣静静打量着这倾覆了她的母家而她却丝毫恨不起来的年轻帝王。
元旻刚醒,人还有些迟钝,只由着她打量,直到身上被披上外衣,他才回神,“没关系,我不冷。”
侯欣荣边给他系颈带,边柔声说:“陛下身子骨虚,还是要多注意些,不要着凉了才好。”
见元旻披好了外衣,侯欣荣又自榻边往后退了几步,跪地行礼道:“陛下,臣妾此来是有事相求。”
元旻正色道:“你说。”
“侯家满门尽被陛下发配苦寒之地,臣妾知家父罪有应得,绝无抱怨之意,然臣妾忝列皇后之位独享尊荣实属不该,今除夕之夜,倍感思亲伤怀,欣荣请陛下恩准,废皇后位,允臣妾奔赴西北,侍奉双亲晚年。”
元旻静默片刻,轻声道:“你可想好了?”
侯欣荣明媚一笑,道:“想了好久了。”
“朕允了,不过眼下天寒地冻,你一个女儿家不方便走远路,不如稍等些时日,朕着孙宁海从朕的私库里给你备些盘缠,好歹做过皇后的人,怎么也得保余生富足……再给你选一队侍卫,沿途护送你……”
侯欣荣起身上前,凑近元旻道:“陛下,侯家作威作福几十年,饶是被抄了家,不缺银钱,再者您平日里没少赏赐,臣妾有钱花。”
见他茫然,侯欣荣又道:“前几日碰见太医院李言归,他说他家里是开镖局的,正巧要去西北走一趟,臣妾想着,不如就着他护送臣妾吧,瞧着也是有点功夫的人。”
元旻心下赞叹,那您可真是会瞧!李言归也是真会编。
自打这解药配好之后,元旻就给了李言归自由,他爱做太医就给他发些俸禄,不爱做就出宫去做江湖人。
眼下虽然还没跟他说,但应该是要去做江湖人了,只是不知采芷会不会跟他这个哥哥走。
话说到这里,元旻也没什么可以为他这位皇后准备的了,只顺着她的话道:“……李言归确实有点功夫。”
侯欣荣不知怎地就被他逗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声,正色道:“陛下,此一别或许就是此生难再见,你要珍重啊!”
元旻点点头。
侯欣荣又说:“还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爱护你的人陪着你才好,陛下虽不说,但臣妾看得出来,您心思重,这样的人,活着不痛快,得有人时时拉着,才能看见活着的色彩与希望。”
元旻轻声应道:“……好。”
侯欣荣走后元旻一时间没能再睡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都有自己思索后决定要走的路,那些看似平常的夜晚,其实有无数人轻而易举做出了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
孙宁海站在殿门口,他目送着侯欣荣离开,最后看了一眼这位皇后娘娘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