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从吧台椅上站起来,动作大到带倒了高脚凳。
“哐当”一声,在嘈杂的酒吧里格外刺耳。
秦漠那只准备为他整理碎发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看到了林殊瞬间煞白的脸,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惊恐。
“抱歉!我……我得走了!”
林殊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甚至不敢再看秦漠的眼睛。
他胡乱抓起吧台上的金丝眼镜和西装外套,像一只被猎人惊扰的兔子,仓皇地向门口逃去。
秦漠看着林殊狼狈逃窜的背影,没有追。
他收回手,拿起自己那杯未动的山崎威士忌,轻轻晃了晃。
温和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意。
嘴角的笑,意味不明。
酒吧门口。
冷风一吹,林殊的酒醒了大半。
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清了眼前的绝境。
那辆熟悉的劳斯莱斯幻影,是蛰伏在黑夜中的巨兽。
它没有开车灯,就那么静静地停在街角的阴影里。
车窗紧闭,是深渊巨兽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
林殊的双腿灌了铅,沉重无比。
每一步,都踏向自己的断头台。
顾宴礼在等他。
他跑不掉。
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内,空无一人。
只有司机张叔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藏着一丝同情。
顾宴礼不在。
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让林殊松一口气。
反而让他坠入了更深的恐惧。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磨人。
他知道。
顾宴礼已经回家了。
在那个他最熟悉的“刑场”上,铺好了所有的刑具。
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车流。
林殊僵硬地坐在角落,一动也不敢动。
半山腰的顾家老宅,今晚格外寂静。
车子停稳,张叔没有说一句话,便将车开走了。
林殊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别墅前。
客厅的灯,全关了。
整栋别墅都笼罩在黑暗中,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只有二楼走廊的尽头。
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条幽冷的光。
林殊的心,一寸寸沉到了谷底。
那盏灯,是为他亮着的。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他推开书房厚重的红木门。
“吱呀——”
顾宴礼就坐在那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后。
书房里没有开灯。
只有他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幽幽的白光。
那光,照亮了他冷峻的下颌线。
屏幕上,是一个地图定位的APP。
一个刺眼的红点,刚刚从“MIST”酒吧,移动到了家的位置。
然后,静止不动。
顾宴礼缓缓抬起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玩得开心吗,阿殊?”
林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顾宴礼没有等他回答。
他将手机转向林殊,屏幕的光照亮了林殊惨白的脸。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角度很刁钻。
是从林殊的身后偷拍的。
照片里,一个陌生男人的手,正悬在半空。
指尖,几乎要碰到林殊的头发。
从这个角度看,动作暧昧,像一个亲昵的爱抚。
林殊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认得出来,那是秦漠。
他听见顾宴礼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响。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他恐惧。
“他是谁?”
酒精。
嫉妒。
恐惧。
还有被无时无刻监视的屈辱。
这一切,无异于一桶汽油,被顾宴礼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点燃。
林殊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所有的伪装和顺从,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第一次,对着顾宴礼嘶吼出声。
“你凭什么管我?!”
林殊双眼通红,积攒了一晚上的委屈和愤怒,化作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指着黑暗中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声音颤抖而尖利。
“你都去跟陆小姐约会了!”
“你们都要谈婚论嫁了!”
“我算什么?!”
“你养在笼子里的一条狗吗?!”
“现在连狗出去闻闻别的味道,你都要管吗?!”
他吼出了所有不敢说的话。
他以为,迎接他的,会是雷霆之怒。
会是那把冰冷的戒尺。
然而。
顾宴礼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听到他歇斯底里的质问,男人脸上那层厚厚的冰霜,没有加重。
反而,缓缓地,勾起一抹极度危险,又带着玩味的笑。
他站起身。
一步一步,逼近林殊。
高大的身影,带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林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
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书架,退无可退。
顾宴礼在他面前站定,低下头。
他看着林殊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和嫉妒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然后,他问了一句让林殊所有气焰瞬间熄灭的话。
“你在为我吃醋?”
林殊被他问得一愣。
大脑一片空白。
吃醋?
是吗?
顾宴礼抬起手。
冰凉的指腹,轻轻抹去他脸颊上的泪。
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说出的话,却残忍无比。
“我今天,”
“是去和陆家谈解除婚约的。”
一句话。
一道惊雷,在林殊的脑海中炸开。
他愣愣地看着顾宴礼,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
顾宴礼没有解释。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按下播放键。
里面,是他自己冰冷而清晰的声音。
“陆伯父,我和婉清不合适。”
“我们两家的婚约,就此作罢。”
“至于新能源的项目,公事公办,不会影响。”
后面陆家掌门人震惊又愤怒的声音,林殊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冰冷的现实,击碎了他所有的反抗理由。
他所有的嘶吼和质问,都变成了一个愚蠢又可笑的笑话。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以为的背叛,原来是顾宴礼在为他扫清障碍。
他以为的约会,原来是一场摊牌。
而他自己,却像一个跳梁小丑,在这里上演了一出吃醋的闹剧。
顾宴礼关掉录音,满意地看着林殊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将林殊所有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他喜欢看他为自己失控的样子。
无论是叛逆,还是嫉妒。
他俯下身,凑到林殊耳边。
声音重新冷了下来,带着剧毒与寒意。
“我为你解决了麻烦。”
“你却背着我,去酒吧和别的男人相谈甚欢。”
“甚至,还想让他碰你。”
男人的气息,喷洒在林殊敏感的耳廓上。
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顾宴礼直起身,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是在看一只自己亲手捉回笼中的鸟。
那眼神,冰冷,又带着一分藏不住的愉悦。
“阿殊,”
“这笔账,”
“我们该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