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劳斯莱斯,平稳地驶向城郊。
窗外的风景,不再是繁华的都市,而是一片静谧的,被岁月沉淀过的庄园。
顾家的祖宅。
一个比林殊在电视上见过的任何豪门府邸,都要更厚重,更庞大,更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
林殊坐在后座,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
整个人看起来,温润,无害,也……单薄。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冰凉。
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怕什么?”
身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顾宴礼侧过头,看着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掌控和压迫,只有一片安静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林殊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我怕……给你丢人。”
他怕自己不够好。
不够资格,以“顾夫人”的身份,站在这座庞大帝国的真正掌权人面前。
顾宴礼笑了。
他伸出手,将林殊冰冷的手指,整个包裹进自己宽厚干燥的掌心。
“林殊。”
男人看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最郑重的承诺。
“在我父亲面前,你什么都不用做。”
“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
“你只要站在那里,就够了。”
车,缓缓停下。
厚重的雕花铁门,在他们面前,无声地开启。
像一个古老王朝,在迎接它唯一的主人,和主人带回来的,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
书房里,燃着上好的檀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书卷气和岁月沉淀的,威严的味道。
林殊跟在顾宴礼身后,一步一步,走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悄无声息。
他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唐装的老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前。
老人的背影,并不高大。
却像一座山。
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
那就是,顾家的掌权人。
顾宴礼的父亲,顾老爷子。
“父亲。”
顾宴礼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老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与顾宴礼有七分相似的脸。
只是眼角的皱纹,和那双饱经风霜的,锐利如鹰的眼睛,泄露了他的年纪和阅历。
顾老爷子的目光,没有在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身上停留。
而是越过他,直直地,落在了林殊身上。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
却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要将林殊从里到外,剖析个干干净净。
林殊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下意识地,往顾宴礼身后缩了缩。
一只大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后腰。
将他从那片安全的阴影里,推了出来。
推到了,那位帝国掌权人的面前。
“坐。”
顾老爷子指了指对面的红木沙发。
林殊僵着身体,坐了下去。
顾宴礼,就坐在他身边。
两人的膝盖,紧紧挨着。
男人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从布料下传来。
成了林殊此刻,唯一的支撑。
“宴礼为了你,放弃了欧洲的联姻,顶撞了你的长辈,甚至……不惜用整个顾氏的未来做赌注。”
顾老爷子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
他没有看顾宴礼。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只看着林殊一个人。
“孩子,”老人看着他,问出了一个,最直接,也最尖锐的问题。
“他为你做了这么多。”
“你又能,为他做什么?”
轰——
林殊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能为顾宴礼做什么?
论商业手段,他所有的本事,都是顾宴礼亲手教的。
论家世背景,他只是一个,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孤儿。
论……
他好像,什么都给不了这个男人。
他只能,依附他,仰望他,成为他最听话的所有物。
可这些,能拿到这位老人的面前来说吗?
林殊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到指节都泛起了青白色。
就在他窘迫到,几乎要落荒而逃时。
他忽然想起了,昨晚在书房里,那个男人对他说的话。
——在外面,在那些不相干的人面前,我是你的谁?
——是顾先生,我的……爱人。
他猛地抬起头。
迎着顾老爷子那双锐利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了惊惶和自卑。
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的坚定。
“老爷子,”林殊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给不了他,您说的那些东西。”
“我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能与顾氏匹配的资源。”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但是,我能给他一个家。”
“一个……有人等他回来的地方。”
“我能,让他回家。”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顾老爷子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像是没听清一样,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眼神却无比坚定的青年。
让他……回家?
他那个从小就冷得像块冰,把公司当家,把规矩当信仰的儿子。
他那个,从未体会过什么是家庭温暖的儿子。
原来,他真正想要的,只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老人那张严肃了一辈子的脸上,忽然,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好。”
老人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一个,让他回家。”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一个上了锁的古董柜前。
用一把钥匙,打开了柜门。
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的盒子。
他走回到林殊面前,将那个盒子,递了过去。
“孩子,这是我们顾家,给儿“媳妇”的见面礼。”
“拿着吧。”
林殊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宴礼。
顾宴礼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温柔的骄傲。
林殊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盒子。
他打开。
里面,没有支票,没有珠宝。
只有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厚厚的相册。
他翻开第一页。
一张黑白的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上,是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被包裹在襁褓里。
睡得正香。
眉眼间,和顾宴礼,像了十成十。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吾儿宴礼,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这是,宴礼的生母,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顾老爷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情的怅惘。
“她走得早,没能看到宴礼长大。”
“这孩子,从小就没过过一天,真正开心的日子。”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底,是郑重的托付。
“以后,他交给你了。”
林-殊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了那本厚重的相册上。
他用力地点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好。”
一直沉默的顾宴礼,终于开了口。
他伸出手,将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人,紧紧地,揽进了自己怀里。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的宣告。
“父亲。”
“他不是别人。”
“他就是我的家。”
回程的劳斯莱斯上,气氛温馨而静谧。
林殊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相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他的情绪,依旧没有平复。
眼眶,还是红红的。
顾宴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握着他的手。
车,没有开回顾家老宅。
而是在市中心的民政局门口,停了下来。
林殊愣住了。
“来这里……做什么?”
顾宴礼侧过头,看着他。
男人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我的顾夫人,”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去林殊眼角,那点尚未干涸的泪痕。
“今天,我们来办一件,早就该办的事情。”
男人打开车门,率先走了下去。
然后,绕到另一边,绅士地,为林殊打开了车门。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对着车里那个,已经彻底傻掉的人,发出了邀请。
“走吧。”
男人的声音,是足以将人溺毙的,温柔的蛊惑。
“我们去领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