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御被救回去整整四天才醒来。
意识像是从深海里被强行打捞上来,沉重、浑浊、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疼痛。
即便睁开眼,视野模糊得像蒙着一层毛玻璃,天花板的白炽灯在视网膜上炸开刺目的光斑。
他下意识想动,却发现四肢像被浇筑在水泥里,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喉咙干渴得像塞了一把砂砾,吞咽时带着血腥味。
只能费劲的缓和着,良久视野清晰了些,他看到了一个“木乃伊”。
就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整个人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
白色的纱布一圈圈缠绕,从额头缠到下巴,从肩膀缠到手腕,连指节都被包成了臃肿的粽子。
那身形瘦削,即使被裹成这样,也能辨认出那副伶仃的骨架。
秦御沉默。
第六感告诉他,这就是他的一一。
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极黑,极深,即使被绷带勒得只剩两道缝隙,也遮不住眼底那簇熟悉的神色。
此刻正幽幽地盯着他:“看我做什么?”
01开口,声音闷在绷带里,含糊得像在撒娇,却又带着一股子凶狠的怨气:“我都说了我没事,你哥那个狗东西非让人把我裹成干尸,还美名其曰在你没醒来之前要照顾好我。"
01动了动被裹成粽子的手,绷带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像只笨拙的蚕蛹在挣扎。
“我动都动不了,”他继续告状,那秦宫肯定是故意的!眼底的火气更旺,“连喝水都要人喂,像个废人。”
秦御现在还很虚弱,麻醉剂的后遗症像潮水般在血管里翻涌,肩膀和膝盖的枪伤被缝合后传来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生锈的齿轮。
因此做不出什么表情,面部肌肉像被冻住了,连嘴角扯一下都费力。
也说不出话,喉咙里只能挤出气流摩擦的、嘶哑的气音。
就只能那样安静地躺着,浅蓝色的瞳孔半睁着,目光落在01被绷带裹紧的轮廓上。
01见他没反应,更来劲了,他倾了倾身子,绷带裹着的躯体像座移动的白色小山,凑得更近。
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秦御视野里放大,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泉底却燃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偏执的光。
“我的舌钉也掉了,”01忽然说,“中间没注意被他们按住了,他们拔了我的舌头。”
风轻云淡的口吻让秦御瞳孔骤缩。
他只能像个无能的丈夫看着01缓缓张开嘴,伸出舌头,只长出来半截。
断口处还泛着新生的粉红,像被强行截断后又仓促拼接的藕节,在冷白的口腔里显得格外诡异,舌尖缺了一截,说话时的发音带着某种含糊的、漏风的软,像只被拔了利齿的小兽。
“没事,”01注意到秦御的目光,满不在乎地收回舌头,绷带下的肩膀耸了耸,“”反正还能长,就是这段时间说话漏风,烦得很,不过这可是为你受的伤,你记得给我买最贵的舌钉。”
他伸出那只被裹成粽子的手,似乎想碰秦御的脸,却在半空僵住,绷带太厚,连指尖的触感都被隔绝了。
只好悻悻地收回,重新窝回椅子里,懒洋洋的。
秦御只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浅蓝色的瞳孔半明半暗,目光从01露在外面的眼睛,滑向他臃肿的绷带躯体,最终停在那张还在一开一合、说着漏风话语的嘴。
他试图抬手,指尖却在床单上只挪动了一寸,便彻底失去了力气昏睡过去。
直到第五天,秦御才彻底恢复。
这已经是很厉害的速度。
01是不死之身,伤口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舌重生,弹孔平复,但秦御只是普通人,纵使他身体素质过强,肌肉密度和恢复能力远超常人,可普通人受了枪伤、中了灰色地带的特制麻醉剂,怎么着也得在病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
他第五天就能撑着床沿坐起来,第六天能扶着墙走几步,第七天,他已经能自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阳光刺进瞳孔。
浅蓝色的虹膜在强光下收缩,他转身,看向房间角落。
01还窝在那张椅子里,只是绷带拆了大半,露出已经到脖颈的半长头皮和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
他正低头摆弄那枚银质戒指,秦御送他的定位器,此刻被他套在指间转来转去,这么无聊还是愿意在医院陪着秦御。
看到秦御看自己,01漫不经心的慵懒开口道“金主”他拖长音调,嗓音还有些漏风“你欠我一条命。”
秦御没说话,01倒是主动,三两步靠近男人,质问道:“听到没?”
秦御哑着嗓子“嗯”了声。
“那……”01指尖勾住男人的衣领,将人拽向自己,“你打算怎么还?”
秦御眸色骤暗,借此凑近01,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人看。
“我怎么还都可以,下次,不允许救我。”
01瞬间皱起眉,他才不想听到这句话,哼了声把男人轻轻推开,倒回椅子上,翘着腿声音还有些火气:“你还斥训上我了?自己盲目的冲上去,要不是我你觉得还有第二个人能救你?”
不等秦御说话01继续叨叨:“不想还就不还吧,反正我也死不了,更何况这次的事儿他们明显是冲着我来的,我们扯平好了。”
秦御无声的叹息,缓慢的走过去,走路的姿势格外别扭。
坐在01椅子旁的床边。
“我不是在怪你,一一,在我心底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最开始你还不是把我当罪人一样,要不是你睡了我,恐怕我早就被你抓了杀了,横竖都是死,有什么不一样的?”
01不是一般的会聊天,字字都在刺着秦御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