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天，火海还未熄灭。
也许是染上了什么化学原料造成的反应，金属穹顶的残骸在高温下熔化成诡异琉璃状的结晶，火焰也不似寻常的橙红，是带着幽蓝又妖异的紫，在湿热的空气里扭曲、翻卷、发出低沉的、近乎呜咽的轰鸣。
秦御根本冲不到里面去。
他还没傻到寻死，只是站在警戒线最前方，黑色作战服被热浪烤得发烫，浅蓝色的瞳孔在火光里半明又暗，倒映着那朵扭曲的蘑菇云。
听着手下摸索了两天，毫无消息。
“老大，西侧入口的温度降了十二度，但内部结构完全坍塌，无人机进去三架，信号全断。”李杰递来平板，屏幕上是热成像扫描图，一片刺目的红。
秦御脸色愈发阴沉。
他本想接到01后，直接去把灰色地带攻下来，那些勾结党，那些走私线，那些地下器官交易的中转站，他要在01面前，一寸寸地碾碎它们。
可如今，他连01的影子都摸不到。
“老大，咱们接下来还有任务，他说不定已经死了，议会那边催了三次，边境的……”另一个手下凑过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不会死的。”秦御打断他，眼里的阴郁冰的人不敢说话，那双丹凤眼实在压人，那人支支吾吾的开口：“那……”
“继续扩大搜查。”秦御开口，每一个字都令人骨髓发寒，他抬手，黑色皮手套在火光里泛着哑光，指向那片还在翻滚妖异的火海：“让那群人想办法消掉火，冲进去，内部搜查。”
那人看了眼李杰，希望他能劝一劝，可惜李杰眼神示意他赶紧去，这才无奈应下。
他转身去传达命令，李杰扫了眼自家沉默看火海的老大， 也自觉的离开了，这挨着火海的地方只剩下仿佛感受不到灼热的秦御。
可不等那些专家研究出来什么。
火海里，走出来一个残破的身影。
不是从西侧入口，不是从任何被标记过的可能的出口。
是从火焰最浓稠最核心的地方走出来。
乍一看还以为是从尸山火海的地狱里爬出来的，毕竟那身子坐一个洞又一个洞，如果是活人早就死了。
秦御第一时间看到了他。
刹那间心跳都变快了。
不是加速，是骤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凝滞在胸腔里。
最开始是有些模糊的，似人形又不似， 随着越来越近，那身影瘦削，伶仃，也愈发清晰。
秦御忍不住上前两步，眼睫颤着，明明心里清楚01不会死，但等了这么多天，又找了整整一年，他已经无法抑制住浓稠的思念，又在心底害怕这走出来的不是他的一一。
毕竟一年过去了，有一一这个试验品在，李万青研究出来其他什么怪物也说不定。
秦御忍不住靠的更近了，他想看清楚火海那道身影的真实模样，火燎过面颊，男人却像是感受不到烫似的，步伐越来越快，皮肤受不了这炽火的燃烧，很快灼烧感扑了上来，一股焦糊味拂过鼻尖，秦御毫不在意。
随着他靠的越近，他就看的越清晰，模糊的看到那头发被烧得参差不齐，像团被火燎过焦黑的野草，几缕发梢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身上的衣服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身上的肉洞里血肉在扭曲着想要合并，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如从前火过一段时间的娜塔莎一般，被折腾的乱七八糟。
即便如此，那堪称人形的他还在走。
一步一步，走的格外艰难，右腿似乎完全断了，拖在地上，秦御没办法再靠近，只能眯着眼紧紧盯着那道人影。
他的脸……那张脸被烟灰糊得面目全非，看不出什么眉眼，更看不出五官，被烧的仿佛一面随意泼墨的画，秦御身形一顿。
他仔细在这尸块重组似的人身上找线索，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喊名字直接问，先不说这火海的声音当前，这个距离声音根本穿不过去，其次，眼前的人形连嗓子都烧没了，不像是能回答的模样。
秦御眼前一闪，他看到了那舌钉，因为舌头被烧没了，那舌钉被扣在耳朵上，那是上次秦御亲自给人选的舌钉，特质的珍稀材料能扛得住火焰的灼烧。
他太熟悉了，那个样式。
秦御的心跳重新启动，在胸腔里发出震耳欲聋到近乎疼痛的响。
指节忍不住攥紧，黑色皮手套在掌心勒出淡红的痕。
“一一……”他喃喃开口，可那声音太轻了，被热浪吞没，被火焰的轰鸣碾碎。
明明那么轻，比风声还要小，可那身影就像是听到似的，忽然停住了。
那只还未长齐的左眼，缓缓抬起，落在男人身上，秦御被那眼神看的心脏几乎都要跳出来。
眼前的人形生物疑似扯了扯嘴角，笑容从被血痂糊住的唇角挤出来，很快又没力气的撇下去，心底骤然一松，那口气也就跟着散了，硬撑着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距离深处火海远了些的地方，身子一晃，猛然倾倒下去。
秦御心一紧，扛着火海硬是冲了过去。
李杰似有预感的回头看到这一幕就是一阵心悸，吼道：“快来人！拿水来！”
秦御顶着火海，衣摆早就禁受不住燃烧起来，他赶在01落地前接住了他，火也顺势吞没了他，虽然01已经尽可能的往外走了，但这火还是让人受不住。
掌心贴上01焦黑滚烫的后背，指腹插入那团被烧得参差不齐，焦黑的头发，小心翼翼的像是对待失而复得的珍贵藏品
秦御迅速拖着人出去，有李杰在身后助理，很快就脱离了火海，李杰连忙带着人过来灭秦御身上的火，却没敢动01.。
毕竟此刻的01看起来实在太糟糕了，都没有人形了，要不是看到老大这么一脸珍稀的模样他是真认不出来，要不是能看的出来血肉在拼命挤合，那破破烂烂的胸膛也有起伏他还以为人死了。
“你……”秦御开口想说点什么，声音哑得不成调，话也跟着哽在喉咙里。
01在他怀里动了动，那只仅剩的没恢复多少的左眼缓缓睁开，但是实在太小了，李杰站着，甚至没看到他睁眼。
01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些嘶哑的，漏气的气音。
舌头还在再生，说出的话未免有些嚼劲。
“……金主。”费劲的终于挤出两个字，在秦御颤抖的瞳孔下那只焦黑的指甲翻裂的手，缓缓抬起，有些笨拙，像只丢失了翅膀残缺的鸟，01只能模糊的看到那仿佛上好翡翠种的浅蓝色瞳孔，也是靠这个认出男人的。
攥住秦御胸口的作战服布料，01大喘了口气才在秦御和李杰大气不敢喘一下的紧绷神态中说出口：“我……饿了。”
李杰深吸一口气，他差点以为这小祖宗在这交代遗言了，这看起来破破烂烂的真能活下去还是怪叫人震惊的，上次李杰也见过01的伤口，但那时候至少还有个人形，他机智的把人都赶走，只留了几个心腹在这里守着。
01这能力，被人看到难免出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听到这话秦御僵了一瞬，随即，低笑从胸腔里震出来，他收紧手臂，将那具残破的躯体，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能贫嘴就没事，失而复得染红了眼尾，秦御垂着头只想让面前的小祖宗看见。
“火锅，还是可乐？”秦御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但01挨得太近了，他能感受到面前一直高大冷静的男人已经有了几分哭意。
01配合着笑了下， 旋即那只仅剩的左眼缓缓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