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的身体超负荷太久了。
秦御把人安置在私人飞机里柔软的床铺上,动作轻得像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具残破的躯体陷进羽绒被里,黏在皮肤的几块布料已经被剪去,露出底下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的粉红的皮肉,可那些愈合的痕迹纵横交错,从锁骨蔓延到腰际,从大腿延伸至脚踝。
只让人心疼。
上次在秦宫那儿检查而造成的后果历历在目。
秦御不相信任何人,联盟内部的医生、研究员、甚至是他亲手提拔的心腹,在01这特殊的体质当前,他谁都不信。
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手,相信这具被改造过的躯体自我恢复的能力。
所以他亲自给01做了缝合和包扎。
指尖捏着弯针,穿过01被烧焦的皮肤,伤口处太多了,秦御只能捡着还算完整的地方下手,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01,可那具躯体早已对疼痛麻木,连睫毛都不曾颤动。
缝合线在他指间翻飞,将撕裂的皮肉一寸寸拉拢,打结,剪断。
解剖过尸体一直很稳的手,此刻却不断地抖动,总是要隔一会冷静下来才会继续出手。
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秦御深吸一口气,将弯针搁在托盘里,黑色皮手套已经褪去,冷白的指腹悬在01脸颊上方——隔着寸许的距离,隔空描绘着01从前的容颜,像是在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即使那些伤口在恢复,秦御还是感觉到一阵心疼,像毒刺扎进心脏,带着钝重的剧痛。
他等了一年,等来一个破碎的少年,只是看到火里的那一幕,他便想把01困于他的领域里,日日夜夜只能看到他一个人,最好藏在最深处的密室中,让那双眼睛,只能映出他一个人的倒影,这样01就不会离开他了,不会独自去冒险,不会把自己烧成灰烬再爬出来。
只是这想法没多久就被打断了。
李杰走了进来,躬了躬身,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空气,也不乱看:“老大,咱们该出发了。”
秦御深深地看了床上的01一眼。
那张精致的小脸被烟灰糊得面目全非,那只仅剩的左眼紧闭着,新长出的睫毛似乎格外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蝶翼,带着令人心碎的脆弱。
他不想离开,可他身负任务,身后是整个联盟,是无数双盯着他的虎视眈眈的眼睛。
深吸一口气,他将李杰留在这,毕竟身后的兵说不定有其他官员的耳目,李杰是他的心腹,是过命的交情,是唯一能在这种时刻托付的人。
“你留下守着他,随时注意他的状态。”
李杰应下,目光扫过老大身上的作战服,被烟灰和血渍染成肮脏的褐色。
他高情商的提醒道:“老大,你这身衣服要不要换一下?”
秦御亲自抱着少年回来的,此刻身上还蹭着一些烟灰,白色的床铺也早就脏了,血迹混着烧焦的灰蹭在上面,别说多脏乱了。
但01躺在上面不用出去见人,秦御可是要出面统领众人的。
李杰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体面问题。
秦御淡淡点头。
换了新的作战服,黑色,笔挺,肩章上的徽章被擦得锃亮,他在门口站了整整五分钟,目光钉在床上的01身上,像是固执的确认01还在不在那里,直到李杰不断的唠叨声将他拽回现实。
整了整衣服,秦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静躺着的少年。
他总怕他的一一再跑了,怕这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荒诞的梦,这一年的思念太过疾驰。
心里默念:“等我回来”,这才彻底离开。
李杰松了口气,看着男人消失在舱门口的背影,喃喃自语:“老大,还真是沦陷了啊……”
秦御带着一众兵出发。
黑压压的船只在海上也显得渺小,黑色作战服,防弹背心,枪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威慑力格外强。
从灰色地带诞生的三十年里,正好是联盟刚组建从大乱到建设的过程。
没有时间腾出手去收拾这个隐患,边境的冲突,内部的勾结,经济的崩溃,像无数条毒蛇缠住联盟的脚踝,让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灰色地带在阴影里滋长,蔓延,盘根错节。
更何况之前灰色地带和联盟内部某些人牵扯过多。
官员的贿赂,军火的走私,人口的贩卖,像张无形的网,将联盟的上层与灰色地带牢牢绑在一起,一时之间不好除掉,不是不能,是不行,牵一发而动全身,稍一动而牵全身。
本身的地理位置也是易守难攻。
先不说那里是海中心的一个小岛,三面环山,一面海江,只有一条狭窄的峡谷可供通行。
峡谷两侧是悬崖峭壁,布满了暗哨和狙击点,这次联盟是铁了心要拔除这个隐患。
议会连夜通过特别授权,调动了三个整编师的兵力,海陆空协同作战。
秦御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前,指尖在智能电子沙盘上圈出一些区域。
“A队从东侧峡谷渗透,B队封锁海面,切断他们的水上退路,C队跟我从正面突入。"秦御的每一个指挥点都非常精准,他天生在这方面有极强的天赋。
这次灰色地带和李万青合作也彻底让秦御没了耐心,目光扫过满座鸦雀无声的军官,他沉声:“不留活口。”
三个字,带着杀意,称不上残忍,灰色地带的根须太深,只要留一个活口,就会像野草般春风吹又生,自从联盟彻底规整,也不会出现和雷子一样没做过坏事却被迫逃到灰色地带的人,剩下的人,都不无辜。
“出发。”上位者发出了指令,他们只需要为联盟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