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向来是运筹帷幄的,此时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生怕他不同意。
“护士说,晚上防止有突发情况,最好有人陪夜,李秘书他女朋友也来了H市,他这几天向我请假,说要去陪女朋友旅游。”
叶随平静的没什么表情,周聿深肉眼可见低落,语气像根照不到太阳,蔫了的小草。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一米九的大高个,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叶随见不得周聿深这副模样,收拾好打包盒的垃圾。
“知道了,我回去换衣服。”
叶随在家洗漱完,再打车来医院,一来一去,时间到了九点半。
病房在高楼层,病人睡觉的时间点,走廊只有几个人走动。
病房里配套设施完整,时隔五年,他们终于重新躺在一个房间。
叶随睡的地方是沙发,身上盖的是不知道周聿深从哪里弄来的白色薄绒毛毯。
“你和那个谢医生在一起多久了?”
叶随有些心虚,当初他是为了气周聿深故意那样说的,事实证明,撒了一个谎,要用众多小谎言去弥补完善。
“没多久。”
“是他向你告的白,还是你向他告的白?”
“这不重要。”
“他知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我来H市几天,这里的生活习惯,还有饮食和京市都不一样。”
“他把你养的这么瘦,照顾不好你。”周聿深坚持不懈说,“你能不能和他分手?”
“我们还没有离婚,在法律上你这种行为叫出轨。”
周聿深指责,“谢临川是小三。”
叶随反驳,“他不是。”
他在H市能立足,最应该感谢的就是谢临川。
五年不见,周聿深不知何时话变多,一句接一句还想继续。
叶随额头突突跳了两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聿深沉默片刻。“你有没有恨过我?”
病房的窗户没全关上,窗帘随风而动,洒进来几缕月色,叶随睁眼,就着丁点亮光彷徨的望着天花板。
恨吗?
被禁锢在手术台上时应该是恨的,恨周聿深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用五个月给他活下去的希望,又用一天,把他绑架囚禁,将他的希望碾碎,从人人羡慕的天堂到无尽炼狱。
那种感觉不亚于在万里高空垂直坠落地面,强烈的失重感和想活下去却无法自救,彻底陷入绝望。
五年后,真相大白,那些恨全部随着时间烟消云散。
叶随盖上毯子,将自己笼罩在黑暗里,嗓音闷闷的。
“你话很多,还睡不睡,不睡我走了。”
午夜。
两道绵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周聿深悄无声息的下了床。
叶随侧边躺在沙发,身体蜷缩在一起,这是一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他刚和叶随结婚那会,叶随就是这样睡觉。
他好不容易让叶随对他放松警惕,因为他爷爷,一切又退回原点。
叶随画了一个圈,将自己用牢固的铁链锁住,隔绝所有人,没给任何人钥匙,对他的防备心更重了。
好在,他找到了他,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望着叶随恬静的小脸,周聿深轻手轻脚别开叶随的碎发,在光洁饱满的额头留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第二天,周聿深被告知可以吃流食,叶随去医院门口给自己买了早餐,又给周聿深买了白粥。
他边走边吃,回到病房,早餐刚好吃完。
周聿深从厕所出来,叶随搀扶周聿深重新坐回床铺。
叶随帮他掀开被褥的同时,周聿深余光瞥见病房门口闪过某人白大褂的一角。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等叶随揭开白粥的盖子,装作使出全身力气的抬手,最后只抬起来一点,他蹙眉。
“我手有点使不上力。”
叶随也没怀疑,挨着周聿深坐在床沿边,用勺子舀出一勺白烟袅袅的粥,周聿深别过头,这会故意挑剔上了。
“很烫。”
生病的人最大,叶随没有半分不恼之色,用上了照顾小孩那套,耐心的对准勺子吹了吹气。
“好了,张嘴。”
周聿深张口,心满意足吃的同时还不忘往门口瞥,像是在确认门口那人还在不在。
“你男朋友看见你喂我喝粥,会不会生气?”
叶随算是发现了,周聿深完全挑事来的。
“你到底喝不喝?”
“喝。”
“昨天一天没吃东西好饿。”
没用多久一碗粥下肚,周聿深询问。
“这粥是不是加了白糖,好甜。”
“没有。”
叶随严重怀疑周聿深有胃病,连带味觉也出了问题,明明除了米和水什么也没放。
周聿深恍然大悟,“嗯,那可能是给我喂粥的人太甜了。”
叶随上午九点有工作。
春季末的气温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画室安排外出写生。
地点是当地一处公园,学生由老师带队统一管理。
带队的女老师捂着肚子生理不适。“叶老师我去上个厕所,帮忙照看一下我班上学生。”
叶随点头表示知道了,两个班级的学生挨着坐在一片地方,他走了没几步,倏然衣袖被扯了扯。
他俯身,周星辰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
周星辰眨巴漂亮纯真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好半晌终于确认。
“老师老师,我见过你哦。”
叶随半蹲下去,抚摸周星辰的后脑勺,他和周星辰在同一个美术机构,难免有碰上的时候,因此见过他不奇怪。
“嗯,我在画室也见过你。”
“不对不对。”
周星辰年龄小,语序不通顺,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是在京市出生的,但是我爸爸的工作在这里,所以我和我妈妈就都来了H市。”
“然后然后我是在京市见过你的,他是我爸爸。”周星辰歪了下头,“不对,爸爸说那是我堂哥。”
“我去了堂哥家玩,他家好大,我去了他房间,床铺上有一个超级大的棕色娃娃。”周星辰张开手掌比划几下,“好像跟你差不多高。”
“堂哥不开灯坐在角落,抱着你的照片,就这样。”周星辰学的有模有样,小巧的五官紧紧皱在一起。
“眼睛一直在尿尿,我用纸帮他擦,怎么都擦不干净。”
“我妈妈说只有很难过的人眼睛才会尿尿,我妈妈教过我,遇到那种情况要陪在难过的人身边。
过了好久好久,我抱着堂哥的胳膊,坐的屁股好疼。
堂哥终于眼睛不尿尿了,他说那是对他最最最最重要的人,就像我和我妈妈是我爸爸最最最重要的人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