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棋突然发现自己正在赤身裸体地走在街上。
阳光很烈,晒在他的皮肤上有火辣的灼烫感。
脚下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脚趾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起粘腻的声响。
周围很多人。上班族、学生、推着婴儿车的母亲、骑着自行车的外卖员。他们都停下来看他,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从头到脚,从脸到锁骨到胸口到更下面。
樊棋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捂住自己,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抬不起来。
那些目光太密了,像夏天的蚊群,无孔不入地落在他裸露的每一寸皮肤上。
他开始发冷。冷汗从脊背往下淌,如同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沿着他的脊柱慢慢抚摸。
然后他的脖子开始痒,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抓心挠肝。
樊棋抬起手去抠。
指甲嵌进脖子的皮肤里,第一道血痕拉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近乎报复性的快感。
但痒没有消失,反而更凶猛地涌上来,像潮水,像蚁群,像某种活的东西在皮肤下面翻身。
他又抠了一下。
皮破了。血淌下来,顺着锁骨往下流,在他的胸口画出一条猩红的线。
但还是很痒。
痒到他失去了理智。
他把手指伸进了那个破口里。两根,三根,然后是整只手。皮下的组织和肌肉温热而湿润,像某种不该被人触碰的内核。
可他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感到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舒适。
樊棋抠住伤口,一只手向上,一只手向下。
撕——
他把自己从脖颈处剥开了。
皮肤和肌肉沿着某种预定的纹路裂开,露出下面的筋膜和骨骼,那些东西在他眼前变得模糊,变成一团暗红色的雾。
他没有死。
他变成了某种不是人但也不是别的东西的存在。
那些从裂口里涌出来的血肉开始主动而有序地包裹他。先是手臂,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部。
它们像母亲的子宫一样把他重新吞了进去,密不透风地裹成一个球。
它在街上滚动。
滚过斑马线,滚过天桥,滚过那些目瞪口呆的人群。
没有人在他变成的球面前停留,他们只是看着他滚过去,像看一个不太常见的垃圾。
樊棋在那颗球里面蜷缩着,失重,温暖,窒息,安全。
然后他醒了。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色的。床头的加湿器还在嗡嗡地喷着水雾,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樊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什么破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心跳很快。后背全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脊椎上一片冰凉。他的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脖子——没有任何破口。只有喉结在皮肤下面微微滚动了一下。
没事。
只是一场梦。
樊棋闭上眼,试图分析这个梦的成因。
他很少做梦。干他们这一行的,深度睡眠是奢侈品,大多数时候他的睡眠都处于一种半警戒状态,像一只耳朵贴着地面的猎犬。
今天是例外。
可能因为最近太累了。可能因为昨天和江屿川折腾到半夜,身体被掏空之后大脑反而活跃了起来。
“……先生?”
门被推开的动静很轻,但樊棋还是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
江屿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身上只系了一条围裙。
裸体围裙。
米白色的棉麻布料从胸口垂到膝盖上方,两侧的系带在他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勾勒出一片半遮半掩的流畅的肌肉线条。
锁骨露在外面,喉结下面一小片皮肤泛着暖色的光。
樊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怎么穿成这样?”
“给你做早餐啊。”江屿川理直气壮,端托盘的手稳稳当当,“油烟那么大,不穿围裙衣服上全是味儿。”
“我问的不是围裙。”
“这个嘛——”江屿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起脸,笑得无辜又灿烂,“我怕先生也许有兴趣早上再加个餐。”
樊棋大笑出声,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他们重新滚到了一团狼藉的床上。
江屿川本来想把围裙摘下来,樊棋却抓住了他的手。
“别动,这样子就很好。”
不过最后围裙还是被不知道是谁扔到了床尾的另一端。
甜美的鲜奶油泡沫,绵绵密密的溢了出来。
………
樊棋难得睡了个回笼觉。
他撑着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精瘦的上半身。皮肤上还残留着江屿川留下的几处红痕,在锁骨和腰侧格外明显。
江屿川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吃早餐了。”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做了你爱吃的滑蛋吐司和拿铁,咖啡是新豆子,你上次说想试试中烘的。”
樊棋看了一眼托盘。吐司烤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滑蛋蓬松柔软,上面撒了几颗迷迭香碎。拿铁的拉花是一颗歪歪扭扭的心,一看就是江屿川自己强行凹出来的造型。
旁边还有一小碟水果,草莓对半切开,摆成了不太工整的扇形。
他拿起叉子,戳了一块滑蛋送进嘴里。
蛋液在舌尖化开,奶香浓郁,口感像云朵一样柔软。盐放得刚好,不多不少。
“好吃。”他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