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城北一座不起眼的写字楼前停下。
樊棋熄了火,没急着下车,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透过前挡风玻璃看了一眼大楼的外立面。
灰色的玻璃幕墙,某家已经注销的科技公司的logo还残留在入口处的立柱上,字迹斑驳,像一个早已死去的招牌在强撑着最后的体面。
从外面看,这栋楼已经废弃了至少三年。
樊棋推开侧门,走进一条昏暗的走廊。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得墙皮剥落的表面像一张病人的脸。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停顿两秒。
又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男人侧身让他进去,然后迅速将门关好。
门后是一部电梯。
樊棋走进去,按了唯一的那个按钮。电梯开始沉降,失重感在耳膜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潜入深水时的那一瞬间。
电梯门再打开时,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了。
走廊宽敞明亮,灯光是温和的暖白色,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静音地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看不出真假的艺术画。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像是某家高档酒店的行政走廊。
有人端着咖啡从他身边走过,朝他点了点头。
"Key。"
樊棋微微颔首,没有回话。
他穿过走廊,推开尽头的双开木门,走进一间布置得像私人会客厅一样的办公室。真皮沙发,实木茶几,角落里有一台正在播放财经新闻的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茶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羊绒衫,袖口的纽扣是银制的,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徽章。
是一把老式的钥匙。
组织里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所有人叫他"锁匠"。
"坐。"锁匠抬了抬下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金属。
樊棋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客套。
"下周的任务。"锁匠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平板,划了两下,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男人,五十多岁,圆脸,戴金丝眼镜,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略偏,背景是一个宴会厅的入口。
"陈远山,恒天娱乐的董事长。"锁匠的语气平淡,"下周六,城东万豪酒店,二十三楼行政套房。他会单独在那里待一个晚上。"
樊棋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房间已经开好了,用的是假身份。房卡和楼层权限会在周五晚上发到你邮箱。"锁匠顿了顿,"细节要求你懂的,干净就行。"
樊棋将平板推回去,点了点头。
"没问题。"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锁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你还记得凯文吗?"
樊棋的背影僵了不到半秒。
他当然记得。
凯文。全名凯文·李。他养父的搭档。
樊棋在这个组织里的身份很特殊。他是孤儿,在组织国外的训练营里长大的,从会走路开始就被教导怎么用刀、怎么用枪、怎么在十秒之内判断一个人的致命点在哪儿。
训练营的孩子们叫他"杂种",因为他黑头发黑眼睛,在一群白皮肤的西方面孔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用石头砸他,把他的食物倒掉,在他睡觉的时候往他被子里泼冰水。
于是他学会了还手。
七岁那年,他用一把磨尖的牙刷捅穿了最大的那个男孩的掌心。
九岁,他在格斗训练中打断了另一个孩子的鼻梁和三根肋骨。
十一岁,他已经不需要再动刀动枪了——他往那儿一站,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就会自动绕道走。
但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十二岁那年。
那年,组织的一个"大人物"来训练营挑人。
那个大人物就是他后来的养父。
男人在训练场边上站了十分钟,看了所有的孩子的格斗考核,然后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瘦得像一根竹竿的樊棋。
"这个,我要了。"
没人知道养父为什么选中他。樊棋自己也不知道。
但从那天起,他离开了训练营,住进了养护在城西的那栋老别墅。
养父给他请了最好的老师,教他珠宝鉴定、茶道、品酒、社交礼仪,把他从一个只会打架的野孩子打磨成了一块能在任何场合游刃有余的美玉。
当然,杀人的课也没落下。
那几年,樊棋跟在养父和凯文身后,学到了一切。
凯文是个美国人,四十出头,金发碧眼,笑起来像好莱坞电影里的阳光先生。但他的手上沾的血比养父还多。
他是组织里的"清道夫",专门处理那些最难搞的目标:政客、军火商、叛徒。
按照组织的规定,樊棋在成年之前没有资格独立执行任务。所以那几年,他一直跟在养父和凯文身后,做一些辅助和清扫的工作;开车、望风、处理现场、销毁证据。
樊棋记得凯文教过他很多东西。
如何用一把普通的厨房剪刀完成一次完美的切割;如何在监控死角里移动而不被任何镜头捕捉;如何在被警察拦下的时候用三句话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放你走。
凯文还教过他一句中文。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说完,凯文还得意地问他:"我的发音标准吗?"
樊棋点了点头:"标准。"
其实不标准,但他没有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