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的尸体找到了。"锁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一丝波澜。
樊棋转过身。
锁匠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上周在永江里面捞出来了,死了应该有一年了。"锁匠继续说,"样子惨得很,全身的骨头都被砸断,眼睛也被活生生抠了出来。尸体上没有任何痕迹。没有指纹,没有毛发,连一根纤维都没留下。"
"很有可能是仇杀。"锁匠抬眼看他,"凯文在圈子里待了三十年,得罪过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机场。但能做到这么干净的......不多。你有没有印象,他以前得罪过什么人?"
樊棋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知道。"他说,"我已经很久没和他联系了。"
这是实话。
自从他成年、独立执行任务之后,他和凯文之间的联系就越来越少。
不是因为有什么矛盾,只是那个世界的人都是这样。
不需要的时候,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况且,他的养父不喜欢他和凯文走得太近。
那个男人不喜欢他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樊棋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昏暗的房间。各式各样浸了冰水的鞭子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衣服脱掉,自己挑一个。”那个男人这么说。
………
锁匠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樊棋话里的真伪。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去吧。"
樊棋转身,推开门,走进走廊。
………
公用洗衣店的灯是暖黄色的。
廉价的暖黄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陈旧而温馨的色调。
几台洗衣机并排靠在墙边,滚筒里翻滚着各种颜色的衣物,水声和机械运转的嗡鸣混在一起,像某种单调的白噪音。
江屿川正坐在靠窗的那排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
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那张年轻而好看的脸。
他的碎发搭在额前,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干净。无害。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漫不经心地划着,好像在刷什么社交媒体。
洗衣店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岁出头,穿一件驼色的风衣,长发散着,手里抱着一条厚重的羽绒被。
她看了江屿川一眼。
女人把被单塞进一台空着的洗衣机里,投了币,按了启动键。洗衣机开始注水,轰隆隆的声音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被单烘干了。她转过身,朝江屿川走了过来。
“小帅哥。”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
江屿川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怎么了?”
“这个被套太大了,我一个人套不好,你能不能帮我撑一下?”她指了指洗衣筐里还剩下的那条被套,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江屿川看了她两秒。
然后笑了。
“好啊。”他说,把手机揣进口袋,站了起来。
他接过那个女人递来的被套的一角,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各执被套的一边。
“你这样拉一下,”江屿川声音温和,“对,就是那边,然后我再把这边抖开。”
女人照做了。
被套在他们之间展开,像一面柔软的旗帜,在洗衣店的暖黄色灯光下轻轻鼓动。
江屿川的手伸进被套里面,捏住了被子的一角。
他抬起眼,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看向对面的女人。
“你是哪个组织的人?”他突然问。
女人的手僵住了。
但她还是挤出一个笑。
“小帅哥,你在说什么呀?”
“我没见过你。”江屿川没有接她的话,自顾自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所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对吧?”
笑容从女人脸上消失了。
她的手在被套下面动了。
但也只动了一下。
………
洗衣店最里面的那扇门后面,老板正窝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转椅里,手机架在桌上,屏幕里播放着某个画质模糊的成人影片。
他把音量调得很低,怕被外面的客人听见,但画面还是看得他口干舌燥。
正到关键处,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咚。
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板上。
老板皱了皱眉,犹豫了两秒,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推开门往外探了探头。
一切如常。
洗衣机还在轰隆隆地转着,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安静的午后。
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正朝门外走去。
老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扫了一眼店里。
没有人。
老板缩回了脑袋,关上门,重新坐回那张转椅里。
“妈的。”他骂骂咧咧地拿起手机,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兴致都被打断了。”
他拿起手机,找到刚才暂停的位置,继续播放。
那部片子还没来得及缓冲完,外面洗衣机的声音忽然变了。
最角落里的那台大型洗衣机发出了一阵不太对劲的轰鸣,像是什么零件松了,哐哐地响。
老板烦躁地按了暂停,攥着手机冲外面吼了一嗓子:“再叫唤明天就给老子换了你!”
机器没理他。
那台洗衣机继续哐哐地响着。滚筒在高速旋转,发出沉闷而均匀的轰鸣。
白色泡沫从滚筒和橡胶密封条之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溢出来,顺着圆形的玻璃舱门往下淌。
泡沫并不完全是白色的。
在荧光灯惨白的光线下,最底层的泡沫泛着一层黏腻的粉色。
像草莓奶昔被倒进了洗衣机。
老板没有从门帘后面出来。他的手机里又开始响起了那种节奏单调的声响,他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屏幕上。
没有人注意到,那台洗衣机的滚筒里,除了水和泡沫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玻璃圆窗后面时隐时现。
有时看起来像一团被揉皱的深色风衣,有时看起来像一丛散开的长发,在泡沫中浮浮沉沉。
时间、温度、转速,一切都精准无误。
那扇小小的圆形视窗里,一场无声的溶解正在进行。
洗衣店门口挂着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