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樊棋在玄关站了至少三分钟。
不是因为他不想走。江屿川挂在他身上,像一块甩不掉的大型牛皮糖挂件。
“先生今天穿的衣服这么好看。”江屿川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每一次开合都带出一点温热的湿意,“我好有危机感怎么办。”
樊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正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表是低调的铂金款。干净,利落,像一个真正去工作的珠宝鉴定师。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说过就不能再说一遍吗?”江屿川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几乎扫到他的下巴,“先生特别好看,我要说很多遍。”
樊棋没接话。但他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环上了江屿川的腰,指尖搭在他后腰的衣料上。
就像某种不受意识控制的肌肉记忆。
“几点了?”他问。
“还早。”江屿川答得飞快,快得不像是真的看过时间,“再抱一会儿。”
樊棋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七点十分。
酒会是七点半。从这里到城东万豪,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
“迟到了。”他说,但声音没有任何 催促,手也没有从江屿川腰上拿开。
“先生从来不会迟到。”江屿川把脸又埋了回去,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像一只在确认领地气味的小动物,“先生对所有事情都控制得那么好,所以晚出门十分钟也没关系。”
樊棋被他这句话戳了一下。
“好了。”他轻轻拍了拍江屿川的后腰,“走了。”
江屿川哦了一声,慢慢直起身,两只手从他腰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樊棋两秒,忽然伸出手,帮他把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系上了。
那颗扣子樊棋从来不系。他觉得勒脖子。
但江屿川的手指在那颗扣子上停留了一瞬,指腹掠过他的喉结,凉丝丝的。
樊棋伸手拨了一下江屿川额前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
“在家好好的。”
“嗯。”
“饿了就自己吃东西,别等我。”
“嗯。”
“作业写完早点睡。”
江屿川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浅浅的月牙。
“先生,你今天好啰嗦。”
樊棋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
“走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又灭了。
江屿川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歪了歪头。
………
樊棋到万豪的时候,七点二十九分。
没有迟到。
地下车库的光线昏暗而冷清,他把车停在一个远离电梯口的角落,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副驾驶座上的一个深色帆布包,下了车。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接下来的流程。
二十三层。行政套房。目标单独在房间里待一个晚上。房卡已经在他口袋里。
但是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换一身衣服。
员工通道在酒店侧翼,一道不起眼的灰色铁门,需要刷卡才能进入。樊棋手里的卡当然不是员工卡,但它的磁条里储存的信息足以让这道门把它当作员工卡来对待。
这是他喜欢这家酒店的原因之——系统太老了,可以被十年前的破解技术轻松骗过。
更衣室在二楼。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
他打开帆布包,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服务生制服。
深灰色的马甲,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尺寸刚好,肩线服帖地落在他的肩峰上,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像量身定制的一样。
樊棋换好衣服,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镜前,把领结给调正,将一枚微型通讯器塞进左耳,又把一把极薄的陶瓷刀片藏进马甲内侧的口袋里。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二十三层行政酒廊在走廊的尽头。樊棋推着餐车走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脚步声被完全吞没。餐车上放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
房卡在口袋里,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贴着大腿的温度,微微发烫。
他走到2317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房间里一时传来各种动静。
慌乱收拾时骚动。衣料的悉窣声,压低的抱怨声,椅子被匆忙推动的声音。
樊棋在门外安静地等着。
他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别紧张,是送酒的。”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薄得几乎透明的白色衬衫,领口大敞,锁骨下面有一片还没消退的红痕。
他的嘴唇是肿的,眼角是湿的,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朵花。
之前好像在一热门电视选秀节目里面看见过。
樊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陈先生的红酒。”他说。
沙发上坐有一个男人。圆脸,戴着金丝眼镜。
陈远山。
他靠在沙发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口挽起,露出腕上一块百达翡丽。茶几上摆着两只酒杯,其中一只已经空了,杯壁上残留着淡淡的口红印。
他的目光落在樊棋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新来的?”他问,语气随意。
“是。”樊棋把餐车推到茶几旁边,拿起红酒,动作行云流水地开启瓶塞,“今晚刚调来这边。”
陈远山看着他醒酒的手势,笑了一下。
“手法不错。做这行多久了?”
“三年。”
“三年还做服务生?”陈远山端起那杯已经醒好的酒,晃了晃。“都可以进娱乐公司了。”
“陈先生说笑了。”
“我不是说笑。”陈远山接过酒杯,呷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你这张脸,比你旁边那个强多了。”
他朝那个年轻男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伺候人都不会的蠢货。”
年轻男人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只空了的酒杯,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薄衬衫照得几乎透明,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樊棋垂下眼睫,把手里的酒瓶放回餐车上,动作不紧不慢。
“陈先生慢用。”
他转身准备离开。
“别急着走。”陈远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待会帮我收拾一下东西。“
樊棋的目光越过陈远山的肩头,落在茶几上那只空杯旁边的一个东西。
那是个很小的透明玻璃瓶,拇指大小,里面的液体是无色的,瓶口用蜡封着。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见过。
那是一种新型的致幻剂,吸入后会在几分钟内让人丧失行动能力,同时极度放大身体的敏感度。
陈远山端起酒杯,朝窗边的年轻男人招了招手。
“过来。”
年轻男人没有动。
陈远山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语气低了一度:
“我说,过来。”
年轻男人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在陈远山身边坐下,陈远山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肩,手指在他锁骨上画着圈。
“知道那是什么吗?”陈远山朝茶几上的小瓶子扬了扬下巴。
年轻男人摇了摇头。
“好东西。”陈远山笑了,手指从他的锁骨滑到后颈,轻轻捏了一下,“用了之后你会感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