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棋站在墙角,看着这一幕。
他的大脑在飞速做运算。
目标正坐在沙发上,身体半躺,姿势放松。从他站的位置到目标,三米。
陶瓷刀从口袋里取出到切入目标颈动脉,零点八秒。
旁边的年轻男人会看到一切,他是目击者,必须同时解决。
或者先让他昏过去。颈动脉窦压迫,两秒,足够。
但目标的手指一直搭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太近了。
樊棋闭了一下眼。
现在不是最佳时机。按照计划,目标会在十一点之后独自留在房间里。那个时候动手,没有目击者,没有意外变量,清理组已经在地下室待命。
这才是最优解。
但年轻男人还在发抖。
陈远山的手已经从他的锁骨滑到了更下面的位置。
年轻人的嘴唇在颤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没敢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把脸偏向一边,闭上了眼。
樊棋动了。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合格的服务生走向客人去添酒。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陶瓷刀片被他夹在指缝里,刃口朝内,藏在他自己的掌心后面。
“陈先生,酒已经可以了。”他说,弯下腰,去够茶几上的酒瓶。
在他的身体挡住陈远山视线的那个瞬间,他的左手伸向那个年轻男人的颈部。
指腹精准地按在颈动脉窦的位置。
两公斤的压力。不到两秒。
年轻男人的眼睛翻了一下,身体软软地倒在沙发上。
陈远山的手还搭在那个年轻男人的肩上,感觉到那具身体忽然变沉,意识到不对劲。
但太晚了。
樊棋的另一只手瞬间翻上他的脖颈。
陶瓷刀片从下颌骨下方斜向上刺入,穿过软腭,直达脑干。
陈远山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笑容还挂在嘴角。然后沉重的身体迅速倒下。
樊棋拔出刀片。
没有血。或者说,血还没来得及涌出来。
创口太小了。
很好,不至于让他下半身起反应。
他拿起茶几上那个年轻人还没碰过的酒杯,用那块黑色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掉了上面可能留下的任何指纹。
他的眼睛扫到桌子上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瓶药被打翻了。
樊棋赶紧把它用毛巾严严实实包起来,扔进厕所的垃圾桶里面。
就在这时,陈远山垂落的手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樊棋的目光扫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已经发送出去的消息。
“来。”
一个红色的警报emoji。
樊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慌。只是加快了动作。
他将那把刀收好,迅速检查了房间里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门把手、茶几边缘、酒瓶、服务车。每一个可能被触碰的位置,都已经被他用那块毛巾擦拭过。
樊棋拉开门,探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他推着服务车走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刚好打开。
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动作迅速,步伐一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走廊。
樊棋低下头,推着服务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2318。”其中一个人对着耳机说了一句,“陈总按了警报。”
“快。”
四个人从他身边小跑着过去了。
樊棋推着服务车拐进了员工通道。
他推开员工区的防火门,走进楼梯间。沿着楼梯向下走了两层,推开了标有“员工更衣室”的那扇门。
里面没有人。
他用最快的速度换掉了身上的服务生制服,摘下假发和眼镜,擦掉脸上那些增加年龄和体重的阴影,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从更衣室里走出来。
他把装衣服的袋子塞进背包,拉上拉链,正准备从后门离开,忽然停下了脚步。
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但心跳声不太对。
太快了。
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蛇在血管里游动,所到之处,皮肤开始发烫。
樊棋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鼻腔里像被灌了辣椒水一样,灼热而干涩。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滚烫。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
果然那药还是被吸进去了不少。
樊棋的呼吸越来越重。他半蹲下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试图用低温让自己清醒。
药效比他预想的要强。
心跳已经快到一百五十以上了。体温在迅速升高,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像被点燃了一样,全身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身体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渴求某种东西。
某种他现在绝对得不到的东西。
樊棋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短暂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秒。
他不能这样出去。
后门的出口通向一条小巷,小巷连着主干道。以他现在的状态走出去,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会觉得他可疑。
面色潮红,瞳孔涣散,步伐不稳,和一个吸毒过量的人没有区别。
而且保镖们还在附近。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等药效过去。
樊棋撑着墙站起来,沿着走廊向前移动。他的脚步已经不太稳了,但大脑还在运转。
更衣室不安全。如果有人回来,他无处可藏。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后是一个狭小的杂物间。拖把、水桶、清洁剂、一次性床单,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樊棋挤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门锁是那种最普通的弹簧锁,一拧就开,但现在他没有选择。
他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双腿无力地瘫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门板。
那种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到皮肤上,短暂的舒适像一根救命稻草,他几乎是本能地把自己整个人贴了上去。
金属门板贪婪地吸收着他身体表面的热量,但那点微薄的凉意在他体内那团火面前像一杯水倒进了炼钢炉。
不够。
远远不够。
他开始脱衣服。
马甲。领结。衬衫。手指在纽扣上打滑,扣了好几遍才解开第一颗,最后他几乎是用力扯开的,纽扣崩落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放大,像骨头断裂的回响。
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瞬间,那些隐秘的毛细血管像被烫过一样浮现出来,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它们在他的胸肌上蔓延成一片。
他们在找他。
脚步声从杂物间的门外经过,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他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词。
“……监控查到了吗……”
“……服务生……”
“……后门堵住了……”
然后声音消失了。走廊恢复了空旷的寂静。
樊棋慢慢吐出一口气。
肺里的空气滚烫得像岩浆,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呻吟。
不行。
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极限,什么都看不见,却又什么都感受得到。
樊棋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牙齿咬进手臂的皮肉里。
他没有出声。
杂物间外,走廊里又传来一次脚步声。这次更近,几乎是贴着门板过去的。
樊棋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了一下。
一个人站在门外,距离他不到一米。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他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脚步声远去了。
视线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天花板在他眼前扭曲、旋转、融化,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
最后出现在视网膜当中的,是江屿川模糊的脸。
自己真的是烧糊涂了,居然出现幻觉了。
樊棋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