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的意大利——
男孩藏在衣柜最下面的夹层里。
那是一个只有不到三十厘米高的狭小空间,铺着一层积了灰的旧棉被,散发着樟脑和霉味混合的刺鼻的甜,整个空间只能容纳得下一个他这样八九岁的小孩子。
男孩把自己的身体折成不可能的角度,膝盖顶住胸口,下巴抵着锁骨,像一个被强行塞进容器里的包裹。
地中海气候的冬天湿冷得要命。
妈妈刚才把他塞进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他记得那双手的温度。冰凉的,像刚从冷柜里拿出来。
“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剩气音。
“答应我。”
他点了点头。
衣柜的门关上了。
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长的、平行的线条,透过百叶木板的缝隙,斜斜地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听到了门被踹开的声音。
那声巨响在整栋房子里炸开,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本来就不安宁的夜晚。
他透过那条缝隙看见客厅的吊灯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剧烈地摇摆,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这地方可真够偏的。”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的是中文,但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语调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松。
“闭嘴。”
另一个男人声音。
男孩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他听见脚步声。两个人的。一前一后,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却像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胸口上。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
“你们是谁?”
声音在发抖。
在男孩的记忆里,父亲向来是温和的,强大的,没有任何事可以让他惊慌。
他从来没有听过父亲用那种声音说话。
“你们要钱是吗?我有钱,我可以给你们—”
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声肉体倒在地板上的闷响。
咚。
像一袋水泥从高处坠落。
男孩的手指死死地攥住了身下的棉被。
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只是把眼睛贴在木板缝隙上,拼命地往外面看。
客厅的灯光从敞开的卧室门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那道光斑的边缘,他看到了父亲的头。
是他的头。
头从他的脖子上被整整齐齐地切了下来,切口光滑得像是用激光割开的,鲜血从颈腔里涌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暗红色的湖泊。
那颗头在光斑里滚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父亲的眼睛还睁着,嘴巴也还张着,保持着那句话最后一个字的嘴型,像一尊蜡像。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脚。
那只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脚的主人弯下腰,像捡起一个足球一样把爸爸的头捡起来,然后朝另一个男人扔了过去。
“接着。”
另一个男人真的接了。他用膝盖颠了一下,那颗头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稳稳地落在他的脚面上。然后他又踢了回去。
两个人笑了起来,像是正在看一场有趣的球赛。
男孩的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的味道。
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牙齿嵌进皮肉里的深度甚至没有引起疼痛,因为所有能感知疼痛的神经末梢都已经在那一刻被恐惧烧断了。
然后他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求求你们。”她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来,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纸灰,“不要—”
“哟。”那个外国人笑着开口,“这娘们长得不错啊。”
男孩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听。但他没有办法捂住耳朵,因为他的手必须攥着棉被才能控制住自己身体里那阵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颤抖。
那些声音一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鼓膜,扎进他的大脑最深处一
衣料的撕裂声。
皮带扣碰在地板上的金属脆响。
妈妈的嘴被捂住了。
那些人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那两个人笑得更开心了。
“别出声。”
她真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衣料摩擦地板的声音。还有那两个人沉闷的呼吸。
男孩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积了灰的旧棉被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他不记得那段时间有多长。
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个世纪。
他只记得那些声音终于停了之后,他又听到一声闷响。
和爸爸的那声一模一样。
骨头断裂的声音。肉体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男孩的眼泪在那一个瞬间停了。
因为他的身体里已经一滴水都流不出来了。
整个房间只剩下两个男人的喘息声,和那种让人吃饱喝足后的懒散。
“叫人来收拾一下。”其中一个男人说。声音沙哑。
“让你儿子过来吧。”
男孩听到他们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没有寒暄,只有一个简短的地名。
大约二十分钟后,第三个人来了。
他的脚步声和前面两个不一样。这个人走路很轻,像猫。
那两个人对他说了什么,他听不清。然后那个人开始干活了。
他在打扫。
男孩听到了拖把被浸进水桶的声音,听到了水在地板上被推来推去的声响,听到了玻璃碎片被扫进簸箕的脆响。
男孩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蜷缩。衣柜最下面的夹层本来就只够他平躺着塞进去,他蜷起来反而会顶到上面的木板,让被子鼓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但恐惧让他的身体不听话。
他控制不住。他的膝盖在往上顶,后背在弓起,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本能地试图把自己缩成不存在的样子。
咯吱。
被子堆最上面那一层滑了一下。
脚步声停了。
男孩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衣柜外面,隔着一层木板,一床被子,和他的恐惧离得很近。
他不敢动。
不敢呼吸。
不敢让心脏继续跳。
男孩透过缝隙,看到了一双黑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在脚踝处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结。
那双鞋就站在衣柜的门前,一动不动。
他屏住了呼吸。
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那声响大到他怀疑外面的人也能听到。
那双手打开了衣柜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