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猛地涌进来,刺得男孩几乎睁不开眼。
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那些倒挂的西装和衬衫的缝隙往外面看。
一张脸。
十五岁左右。也许更小,也许更大。
那张脸长得不像是一个会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
他长得太干净了。
轮廓像是被某个画家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静。
头发是狼尾,后脑勺的头发从颈后垂下来,发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一条细细的小辫。
辫子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往前滑,搭在肩窝的位置,像一道墨色的水痕。
他的五官很惊艳。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每一条线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喉结也很漂亮。
在灯光下,那颗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男孩的目光跟着那颗喉结一起往下移动,又往上移动,最后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
在灯光下,那双眼睛的颜色变得很浅,像冬天里剥开的栗子壳,又像被雨水浸泡过的琥珀。
可那双眼睛没有往夹层的方向看。
它们定在了衣柜最上层那个小小的佛龛上。
佛龛里供着一尊观音。白瓷的,巴掌大小,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是妈妈每天早上都会烧香拜的观音。
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在那尊观音上,一动不动。
然后男孩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中,突然被插入了布料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那个少年的手伸向了那尊观音。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他拿下那尊观音,用袖口擦了擦,端详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那个沉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楼梯间的方向。
脚步声正在往回走。
少年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没有,抱歉。”
男孩看着那张脸,把那张脸刻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
妈妈骗人呢。
观世音听不见哀求。
普萨也不会保佑他们家。
………
手机响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浴缸边缘伸出来,指尖带着水珠,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然后拿起了那部黑色的手机。
江屿川靠在浴缸里,水没到胸口,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浴盐泡沫。
浴缸是独立式的,摆在落地窗旁边,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夜景。
万家灯火像被打翻的首饰盒,在墨色的夜幕下铺陈出一片璀璨的光河。
这不是樊棋的那间公寓。
别墅大得夸张,客厅里的沙发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茶几上摆着一套完整的汝窑茶具,墙面上挂着一幅精美的版画。
江屿川从浴缸里站了起来,水从他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淌,沿着胸肌的轮廓、腹肌的沟壑、大腿的线条,一路滑落到脚踝,最后汇入地面的流水槽。
他赤脚踩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脚边是一块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毛巾毯,踩上去的瞬间就把水分吸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搭在旁边的浴袍,披上,系带子在腰间随意地打了个结。
“说。”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总裁,樊棋已经在酒店了,遇到了点麻烦。”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林真。跟了他十一年的发小兼助理,两个人一起长大。年龄相仿,关系比上下级更近一些。
“多少人?”
“二十多个。都是陈远山的贴身保镖,应该是按了警报之后聚过来的。”
江屿川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杯子里的水在灯光下折射出透明的光。
“才这么点人,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不是这个问题。”林真顿了顿,“他好像中招了。”
“那种药,你懂的。”
江屿川把水杯放回茶几上,玻璃和大理石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有点意思。”他说,“我要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难以置信的质问。
“你不是很想让他死吗?”
江屿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衣帽间,拉开那扇沉重的胡桃木门。
衣帽间很大,像一个微型的精品店。一侧挂满了熨烫平整的西装和衬衫,另一侧是抽屉柜,整整齐齐地码着腕表、袖扣、领带、墨镜。
他抬手,指尖在一排深色的衬衫上慢慢滑过,最后停在了一件黑色的上。
“那也不能死得这么容易。”他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随心所欲的逻辑。
“行吧,随你。”
江屿川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从抽屉里拿出一对铂金袖扣,在指间翻了一下。
“对了,上次那个红酒炖牛肉的方子不太对,你再帮我研究一下,好像少了一点什么。”
林真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怨气的叹息。
“江屿川,你有完没完!我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保姆!”
“上周你让我去那家甜品店排队你知道吗我排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我他妈在寒风中站了两个小时就为了给你家那位买一盒蝴蝶酥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真是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给你们江家当牛做马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军——”
“十万。”
林真收声了。
沉默了一秒。
两秒。
“.…奖金?”
“嗯。”
“税前税后?”
“税后。”
林真的语气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从怨妇到职业保姆的完美切换,像换了个人。
“好嘞哥,您想吃什么尽管说,中餐西餐甜品点心,只要您点得出我就做得出。”
江屿川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他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刚刚洗过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浴袍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结实的锁骨和胸肌上缘的线条。
他把浴袍脱了,开始穿衣服。
穿衣镜映出他的身体。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像一头年轻的花豹。
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将袖扣扣上,又把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搭在臂弯里。
拿起车钥匙之前,他又在镜子前停了一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两只手指,眉眼弯弯,撑起一个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