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川的车驶入万豪酒店地下车库的时候,刚好过了晚上十点。
车是一辆哑光黑的迈巴赫,在灰扑扑的地下车库里像一头误闯了屠宰场的猎豹,安静地滑进了两个立柱之间的车位。
他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而是靠在驾驶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看了一眼电梯口的方向。
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从电梯里涌出来,步伐急促,表情紧绷,其中一个对着耳机的麦克风在说什么,嘴唇翕动的频率很快,像是在下指令。
江屿川数了一下。七个。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然后推开车门,长腿从驾驶座里迈出来,黑色的大衣下摆在膝弯处荡了一下,又安静地垂落。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他按了二十三层。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红色的LED指示灯在他的瞳孔里明灭,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二十三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声音。
有的在走廊东侧,有的在西侧,有的在楼梯间的方向。
脚步声没有规律,忽远忽近,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在巢穴表面乱窜。
陈远山的贴身保镖。
江屿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踏出电梯,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无声地展开。
他没有朝那些保镖的方向走。
他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这是一家他住过的酒店。虽然只住过两次,但以他的习惯,住过一次的地方,整栋楼的建筑图纸就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在心里把二十三层的地图铺展开来。
陈远山住在行政套房。樊棋在完成任务之后,会从房间撤离。
他不可能走主电梯——那里有监控,而且保镖们大概率会从那里上来。
他也不会走楼梯间的方向。保镖们正在那里聚集,他们从楼上或楼下涌过来,楼梯间是最危险的通道。
那他会去哪?
员工通道。
员工通道在走廊的尽头,尽头是一扇防火门,推开之后是一条窄而长的走廊,两侧分布着布草间、清洁用品储藏室、员工更衣室,以及——
杂物间。
江屿川的脚步没有停。他拐进员工通道,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走廊里的灯光比外面暗了一个色温。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光,照得墙壁上的消防栓箱反射出冷冽的光。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织物柔顺剂混合的味道,闻起来像某个劣质洗衣房的内部。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步伐依然不快。
经过布草间时,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继续走。
经过员工更衣室。门半掩着,里面没有人。
继续走。
走廊的尽头,倒数第二间。
门没有锁,是弹簧锁,锁舌已经弹回了原位,证明门是被推动之后自然合上的,没有被外力锁死。
门板上没有标牌,只在门框上方贴了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汉字。
江屿川站在门前,没有急着开门。
他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很轻。
里面没有回应。
他等了三秒,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杂物间很小。比他想象的还要小。
大概三四平方米的空间里堆满了东西。所有的东西都码得不太整齐,水桶和拖把挤在一起,卷纸堆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角,像一个随时会倒塌的积木塔。
所有的杂物都挤在一起,只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留下了一小块勉强可以站人的空地。
而那块空地上,蜷缩着一个人。
是樊棋。
他的状态很不好。外衣被脱下来扔在一边,皱成一团。衬衫的纽扣被扯掉了好几颗,领口大敞,整件衬衫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像一面被暴风雨撕扯过的旗帜。
锁骨下方大片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泛着一层潮红的光泽。
他靠在墙上,头微微偏着,眼神涣散。眼皮在不停地颤。嘴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是咬破的还是撞破的。
他的呼吸很重,很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接近于呻吟的尾音。
难得的美景。
江屿川抬起手,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对准了樊棋。
咔嚓。
真漂亮。
江屿川没有犹豫。他点开云盘,上传。进度条走完的那一瞬间,他把手机里那张照片删掉了。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弯腰从杂物堆里扯出一条干净的浴巾。
他蹲下来,把浴巾展开,搭在樊棋的肩上,然后开始擦拭。
擦到嘴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樊棋的嘴唇上有两排深深的牙印,是自己在失去意识之前咬出来的。有的地方已经结痂,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江屿川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伤口。
樊棋在昏迷中皱了皱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江屿川的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收回来了。
他擦完脸,擦脖子,擦锁骨,擦胸口。浴巾从樊棋的皮肤上滑过去,带走汗水和污渍,留下一道白而干净的痕迹。
樊棋的身体在那道痕迹周围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被雨水打湿。
江屿川把樊棋身上能擦到的地方都擦了一遍,然后把那条沾了血和汗的浴巾叠好,塞进了旁边一个清洁袋里。
然后他把樊棋从地上拉起来。
樊棋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水。他的意识还没有回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江屿川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
樊棋的头歪过来,靠在他的肩窝里,滚烫的额头贴着他脖子上的皮肤。
那个温度让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走出杂物间之前,他停下来,把樊棋那件皱巴巴的外衣从地上捡起来,搭在自己另一只胳膊上。
然后他取下自己的帽子扣在了樊棋的头上,走出了员工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