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保镖们还在。
他们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一些低沉的对话。
江屿川从他们身边走过。步伐稳定而均匀,像一个普通的酒店客人。
大衣挡住了樊棋大部分的身体。帽檐压得很低,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把那张脸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保镖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一两秒之后就移开了。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个瞬间,他看到走廊尽头的一个保镖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门合上了。
电梯开始下行。
江屿川靠在电梯壁上,感受着肩膀上那颗滚烫的头的重量。
樊棋已经彻底昏过去了,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但还是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江屿川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麻烦精。”他说。
一楼大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江屿川看到了一个正在巡逻的保安。
他的目光在那个大叔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先生,请留步。”保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屿川站住了。
保安走到他面前,眉头皱了一下。
“这位先生怎么了?”
“喝多了。”江屿川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无奈和歉意,“今天公司年会,他高兴,多喝了几杯。”
“喝多了也不用撕自己衣服吧?”保安指了指樊棋那件被扯掉纽扣的衬衫。
江屿川笑了一下。“他喝多了就这样,谁也拦不住。”
保安没有笑。他盯着樊棋的脸看了几秒:“今天晚上大楼里出了点事情,我们接到通知,对所有进出人员都要进行身份核验。麻烦二位出示一下身份证。”
江屿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带。”
“电子身份证也行。”
“手机也没带。”江屿川的语气依然平和,“今天出门急,就带了车钥匙。”
保安握了握手里的对讲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叫人来。
江屿川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拿出证件。
那是一沓钱。崭新的美金,用一根白色的纸条扎着,厚度大概有两厘米。
江屿川把那沓钱递过去的时候,手腕轻轻一转,让钱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些绿色的纸钞在日光灯下发出一种特殊的光泽。
“您这么晚上夜班也不容易。”他说。
保安的目光在那沓钱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看了看衣杉不整的樊棋,再看了看春光满面的江屿川,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懂了,他全懂了。
这种事在五星级酒店里并不少见。有钱人家的少爷,来酒吧或者楼上的派对“捡”到了喝醉的漂亮男孩,带回房间或者带出酒店。
至于那个漂亮男孩是自愿的还是被下药的,那不关他的事。
保安接过那沓钱,迅速塞进了裤兜里。
“赶快走,别在路上耽搁了。”
江屿川点了点头:“谢谢您。”
他扶着樊棋走了出去。
旋转门在身后缓缓转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城市尾气的味道。
樊棋在冷风中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体往江屿川的方向又靠了靠。
江屿川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樊棋的睫毛在帽檐的阴影里微微颤着,嘴唇微张,呼吸滚烫。
头上的帽子歪了,露出一截被汗水打湿的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像墨色的海藻。
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扶着樊棋往酒店侧面那条街的方向走了一段路。那里有一排长椅,白天的时候会有游客坐在上面吃冰淇淋。
他让樊棋在长椅上坐下。
江屿川很小心地把樊棋的后背靠在椅背上,把他的头扶正,把那顶歪了的帽子重新戴好。甚至还伸手帮他把大衣的领子拢了拢,遮住了那截暴露在冷风中的锁骨。
然后他退后一步,掏出手机,拨了一组号码。
“急救中心吗?”他变了声线,“我朋友喝多了,在路边晕过去了。对,在东三环这边的万豪酒店附近,后面的那条街上。不知道,可能是酒精中毒……脸很红,呼吸很急促,身上很烫……不是,不是我们本地人,他是来出差的,家不在这边……对对对,我在这边等着……好的,好的,谢谢您。”
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樊棋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救护车大概会在几分钟内到达。急救人员会把樊棋抬上担架,送到最近的医院,洗胃、输液、观察、留院。
他知道樊棋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人扛过了所有,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而江屿川本人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穿着樊棋给他买的那些卫衣和牛仔裤,脚踩那双旧帆布鞋,在家里等着他回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江屿川在路灯下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走向那辆还停在车库里的迈巴赫。
车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又稳稳地落回指间。
他回到别墅的时候,整栋房子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衣帽间的灯还亮着。他站在穿衣镜前,把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羊绒大衣脱下来,挂回衣架上。又把那块看不出牌子的腕表取下来,放回抽屉里,盖子合上,整整齐齐。
然后他从衣帽间最角落里那个不显眼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套新衣服。
灰白色的圆领卫衣,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深色的帆布鞋。
都是樊棋买的。
江屿川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书包,把手机、充电宝、一本书、一包纸巾,零零碎碎地装进去。
他走出衣帽间,穿过空旷的客厅,推开门出去。
网约车很快到了。
一辆白色的丰田,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确认了手机尾号,点了点头。
江屿川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车里的空气不太好闻,有一股烟味和车载香水混合起来产生的甜腻味道。
车窗上贴了深色的膜,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暗了一个色号。路边的霓虹灯一盏盏地滑过去,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停了。
江屿川背着书包,穿过那条熟悉的街角。转角处的那家烧烤摊还亮着灯,老板娘正拿着一把串在翻面,白烟腾腾地往上冒。
江屿川走过烧烤摊,走过那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梧桐树,走进了公寓楼的单元门。
电梯里没有人。他按了楼层,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他走到房门前,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是拉着的,只有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河。
江屿川没有开灯。
他把书包放在玄关,走到沙发前,拿起沙发上的那个抱枕,调整了一个姿势,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