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棋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平整的。中间有一盏日光灯。光线被磨砂灯罩柔化,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三秒钟,大脑像一台老旧的电脑,正在缓慢地从待机状态中重启。
消毒水的味道。床单的质感。左手手背上那根细细的留置针。
医院。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意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点一点地露出水面。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先动手指。十根,都能动。
再动脚趾。也能动。
抬手摸自己的脖子。完整的,没有伤口。
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衬衫不见了,换成了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面料粗糙得硌皮肤。左手手背上贴着胶布,留置针的软管连着输液器,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除此之外,身体各处没有新添的伤痕。没有捆绑的痕迹,没有拷打的痕迹,没有任何被控制过的迹象。
他把手放下来,呼吸从快到慢,从浅到深。
安全。
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来得很快,三十岁左右,圆脸,说话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温和。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樊棋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糊了一层砂纸,“我怎么过来的?”
“有人给你叫了救护车。”护士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说你喝醉了,在路边晕过去了。”
樊棋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输液管上,看着那些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坠落,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护士还在写,写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运气挺好的,送来得及时,洗了胃之后指标就稳定了。再晚一点的话,可能会对肝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樊棋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护士走了之后,他翻身下床,把输液器的流速调到最大,坐在床边等着那袋液体流完。
等着的时候,他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任务完成了。目标死了。现场没有留下痕迹。保镖没有抓到他。清理组会处理后续。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没有意外,没有差错,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
除了那通救护车的电话。
他皱了皱眉。
但是——既然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那个叫救护车的人大概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人,顺手打了个电话。
这很合理。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在看到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还是会伸出手的。
樊棋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好,然后把它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
输液袋空了。他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按了三十秒,然后把病号服脱了,换上了床头叠好的自己的衣服。
深灰色的大衣还在。黑色正装衬衫也在。他把衬衫穿好,纽扣从下往上系,系到胸口的时候发现少了三颗,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肌上缘。
他皱了皱眉,把大衣扣子全部扣上,遮住了那些不该露出来的东西。
口袋里钱包还在,手机还在,证件还在,陶瓷刀片还在马甲内侧的暗袋里。
什么都没少。
樊棋推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灰蓝,落在玄关的地板上,像一块冷色调的绸缎。
樊棋在医院的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打车回了公寓。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
然后拧开了门。
公寓里的光景和每次回来差不多,窗帘拉着,灯开着,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洗衣液的清香。
江屿川坐在客厅的书桌前,背对着门的方向,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看起来写了大半的论文。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卫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后颈。头发没有打理,几缕碎发搭在耳后,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桌面上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旁边是一沓打印出来的文献,被荧光笔画得花花绿绿的。
也是,快到期末了,最近他应该也很忙。
听到门响,江屿川从屏幕前面抬起头,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回来了?”
樊棋站在玄关,正弯腰换鞋。
“嗯。”
“工作辛苦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江屿川转过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删掉了一行字,又敲了几下,打了一行新的。
屏幕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樊棋换好鞋,走进客厅。
他从沙发旁边走过去,经过书桌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密密麻麻的英文,标题是某个他不太熟悉的金融学概念,底下是一行一行的论证,段落之间夹着引注。
“写完了吗?”他问。
“还差一个结论。”江屿川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手指还在敲键盘,“您先休息吧,我这边可能还要一会儿。”
“嗯。”
樊棋走进卧室,把大衣脱了,挂进衣帽间,换了一件黑色的家居衬衫。
他站在衣帽间里,透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江屿川还在写论文。他的背影很安静,肩膀微微弓着,卫衣的帽子垂在身后,整个人在台灯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幅静物画。
没有迎上来。没有拥抱。
什么都没有。
视线从那个背影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在袖口的边缘来回摩挲。
他在期待什么?
樊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期待他问自己昨晚干嘛去了?期待他追问那通未接的电话?期待他盘问自己去酒店的细节?期待他像那些电视剧里的怨妇一样,扯着他的衣领哭着说“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不是。
他不期待那些。
他选择江屿川,就是因为江屿川不好奇他的一切。
不好奇是安全的,是舒适的,是高效的,是他们之间这份关系能够平稳运行一整年的核心底层逻辑。
如果江屿川开始好奇了,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那意味着他开始在意了,开始投资了,开始期待回报了,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些他给不了的东西了。
那他就会离开。
所以江屿川的态度,是他应该庆幸的。
那他有什么可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