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棋在衣帽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走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他洗了很久的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沿着他的脊椎往下淌,把昨晚剩下的那些不属于他的气味全部冲进了下水道。
酒店的消毒水,杂物间的灰尘,陈远山衣领上的古龙水,药剂的残留,全部冲掉。
他把水温调到比平时高,烫得皮肤发红,一直洗到浴室里全是白色的蒸汽,洗到镜子完全看不见自己的脸,才关掉了水,走出浴室。
江屿川还在写论文。
樊棋走到他身后。
江屿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身后有人,但他没有回头。
樊棋弯下腰,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肩膀。手臂搭在他的锁骨上方,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刚刚洗过的头发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是那种很常见的超市品牌,他买的时候随手拿的,没有特意挑。
江屿川的头发被他的下巴压下去一小片,那些碎发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一种只属于江屿川本人的气息。
那个气息让他紧绷了一整晚的身体一节一节地松了下来。
江屿川没有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敲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樊棋说,声音闷在他头顶的发丝里,“你继续写。”
江屿川就真的继续写了。
樊棋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上,看着屏幕上那些英文单词一行一行地增加,像看着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流。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知道这种感觉不应该属于他。他不是一个应该拥有这种感觉的人。
但此刻,他只是不想松手。
可能是药物的残留还在作祟,可能是医院的那张床太硬了。
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江屿川把最后一段写完了。他敲了一个句号,然后保存了文档。
他抬手覆上了樊棋搭在他锁骨上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樊棋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扣在一起的手。
江屿川的手比他暖一点。
掌心干燥,指节修长,因为常年握笔,右手中指靠近指腹的位置有一层很薄的茧。
那层茧轻轻蹭着他的皮肤,有点痒。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江屿川的睫毛拉出一层浅浅的阴影。
樊棋垂着眼,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刚刚保存的文档还停留在最后一页,那行英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Regional policy profoundly shapes commerccial capital flow and financial market resource ……”
(“区域政策深刻影响着商业资本流动和金融市场资源……”)
樊棋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江屿川偏过头:“笑什么?”
“你拼错了。”
“嗯?”
樊棋抬起手,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把那个单词圈了出来。
“commercial。”
他说。
“你多写了一个c。”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屿川愣了一下,随后又笑了起来,带着一点讨好。
“啊。”
他抬手抓了抓头发,耳尖有点红。
“这个啊,老习惯了。”
“以前老师也老说我这个问题改不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像真的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樊棋“嗯”了一声。
“意大利语习惯?”
“对。”江屿川笑着点头,“双辅音看多了,写这种词的时候总想再加一个c。”
他说完,忽然转过身。
动作很快,樊棋还维持着从后面抱着他的姿势,下一秒,江屿川已经仰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先生好厉害。”他笑着说。“连这个都能发现。”
樊棋怔了怔。
江屿川离得很近,他能看清对方眼尾那颗很浅的小痣,还有刚洗完澡后微微潮湿的睫毛。
樊棋胸口忽然软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江屿川。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
“你这种错误,交论文会扣分。”
“没办法。”江屿川叹气,“习惯很难改。”
说完,他又笑。
“不过以后有先生帮我检查,应该会好很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轻轻上扬,像是在撒娇。
樊棋以前从来不吃这一套。
至少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吃。
可现在,他只是安静地看了江屿川几秒,然后重新低下头,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你以后写完给我看。”
“好啊。”
“我帮你改。”
“那我是不是该付稿费?”
“你有钱?”
“没有。”江屿川理直气壮,“但我可以肉偿。”
樊棋没忍住笑了。
胸腔震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江屿川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樊棋的指节上,亲了一下。
“先生。”
“嗯。”
“你想做吗?”
樊棋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到他的肩颈里面,轻轻蹭了蹭。
那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江屿川转过身来。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分出明暗两个区域。他抬手摸了摸樊棋的脸,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线。
然后他吻了上来。
他站起来,双手扣住樊棋的腰,把他从站立的姿势带向自己,然后带着他朝卧室的方向移动。
卧室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城市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的光带。
樊棋被放倒在床上的时候,后背陷入柔软的被褥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江屿川压上来,手肘撑在他两侧,把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缩到零。
他的嘴唇从樊棋的嘴唇移开,沿着下颌线往下,经过喉结,经过锁骨,经过胸口,像在描摹一幅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
樊棋的手抬起来,搭在他肩上。手指收紧又松开。
他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打开。
江屿川突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樊棋的脸。
“先生。”声音很轻。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累了?”
樊棋愣了一下。
江屿川的手覆上他的右手,握住,然后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虎口。
“你右手用力的时候有点发抖。”他说。
樊棋的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的小家伙总是这样,敏感,善良,温柔,猜得出他心里面说的所有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嗯。”他说,“是有点。”
江屿川没有多说。他只是低下头,在樊棋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把嘴唇移到他耳边。
“那今天别碰自己了,”江屿川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会做好服务工作的。”
樊棋在心里默默地、有一点委屈地想——
说得好像你哪次允许我碰自己了一样。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把手从江屿川肩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侧,掌心朝上,十指摊开,像一种无声的投降。
江屿川笑了。
那个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樊棋能感觉到。
他感觉到压在他身上的那具身体轻轻震了一下,然后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落在他左边的嘴角上。
“真乖。”江屿川说。
樊棋感觉自己的理智化成了一个带着恶魔角的Q版小人,正在头顶上方嘲讽他。
你看你,多好哄。他不过做爱的时候态度好了一点,你就把什么都忘了。
你就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樊棋在心里默默对那个小人说了一句闭嘴。然后把脸埋进了江屿川的肩窝,腿缠在他身上,夹得更紧了一点。
天快亮了。
窗帘缝里的那道浅金色的光带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像一座无形的钟,在为他们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