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过得太好了。
江屿川的论文交了。期末周过了。厨艺又精进了不少,研究出了一道新的奶油蘑菇汤。
他们开始在周末的下午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江屿川靠着樊棋的肩膀,把腿搭在他膝盖上,看到一半就会睡着。
樊棋会把电影的声音调小,把搭在自己膝盖上的那条腿拢好,然后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两个小时,等他醒过来。
他在浴室照镜子的时候,感觉自己这段时间好像胖了一点。
樊棋不知道这些事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想去想。只是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黏糊”。
这个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脑海里,然后就再也赶不走了。
………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窗帘没拉,秋天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卧室照得像一个暖洋洋的玻璃罐。空气里弥漫着石楠花和润滑剂的味道,令人心安。
樊棋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大半个后背。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江屿川在他身后。
他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慢慢地在樊棋的后背上移动。指尖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沿着脊柱的沟壑往下走,走到腰际,再原路返回。
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乐器。
樊棋没有动。他闭着眼,感受着那根指尖在后背上画出的轨迹。每一寸被触碰的皮肤都在微微发烫。
其实刚在一起那会儿,樊棋是死活不肯脱光衣服的。
每次上床都像一场谈判——灯要关,被子要盖,身上的衣物能留就留。
江屿川有一次想把他扒干净,他直接翻脸了,裹着被子坐到床沿。
“不想做就睡觉”。
但这也怪不了他。
樊棋的背上、腰侧、甚至肋骨下面都藏着大大小小的疤,有些是任务留下的,有些是早年训练时留下的。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江屿川不一样。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是作为年长者的自尊心作祟,他就是不想让小家伙看见自己身上那些扭曲的痕迹。
后来有一次,江屿川实在没忍住,趁他做完趴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时候,把床头灯拧亮了半圈。
那些疤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暖黄色的光里——后背上有无数道长短不一的,肩膀上有一个圆形的灼伤过的痕迹,腰侧还有一道更细更长的疤痕。
它们在樊棋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被随意涂抹上去的笔画。
樊棋当时察觉到光线变了,猛地翻过身,拽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看什么看。”他把脸别过去,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江屿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关了灯,从背后把樊棋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好漂亮。”
樊棋当时没说话。
但第二天晚上,他主动把灯留了一盏。
再后来,窗帘越拉越开,被子越蹬越低。
樊棋开始愿意在完事之后大大方方地躺着,甚至偶尔会翻过身来,露出前胸和腹部那些更细碎的印记,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这天江屿川的手停在了他后腰偏左的位置。
那道疤趴在皮肤上,约一指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个色号,摸上去有一点微微凸起的质感。
江屿川的指尖在那道疤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樊棋没有睁眼。他的声音从枕头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事后特有的慵懒和沙哑。“哪个?”
“后腰这个。”
“哦,那个。”樊棋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悉尼,邦迪海滩旁边那条马路上。一个八十岁的老奶奶开着一辆小车把我给撞了。”
江屿川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老奶奶?”
“嗯,八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车开得歪歪扭扭。”
“撞了之后就留下了这道疤?”
“对。”樊棋翻了个身,干脆趴下,方便他的动作,“所以我说,澳洲的老年人驾驶水平堪忧。”
江屿川没有笑。他的手还搭在樊棋的后腰上,指尖在那道疤的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用触觉做某种测量。
“先生。”
“嗯?”
“好像不是吧。”
樊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道疤,”江屿川的手指沿着疤痕的走向慢慢地划了一遍,“应该是被某种有棱角的金属物体划伤的。而且伤口当时很深,至少缝了十几针。”
樊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被子里微微握了一下。
“伤疤的形态也很有意思。”江屿川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做学术报告,“边缘的增生不太均匀,说明受伤之后没有及时得到很好的缝合,可能是自己处理的,或者是在条件不太好的地方处理的。”
“而且这个位置,”他的指尖在疤痕的上方一点停了一下,“这里应该还有一个保险杠留下的挫伤痕迹。虽然已经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从挫伤的宽度和深度来看,不像是普通私家车的。”
樊棋没有接话。
“保险杠的位置偏高,车头应该是方形的,”江屿川的指尖停住了,声音低下来。
“澳洲的老奶奶都这么狂野的吗?”
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屿川说得没错。伤口是在一次任务中留下的,目标的车撞上了他驾驶的车辆,保险杠的碎片划开了他的左侧腰腹,差一点就刺穿了肾脏。
樊棋的右手抬起来,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车了?”他问。
江屿川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平时喜欢看汽车杂志,”他说,“对各种车型的研究比较感兴趣。刚才就是……对不起先生,我瞎说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看,我这不也猜错了嘛,我连具体是什么车都说不出来。”
樊棋看着他。江屿川表情带着一点做错了事的慌张,像一个在课堂上抢答了问题但是答错了的学生。
“你刚才说——”
“我说错了。”江屿川飞快地打断他,然后把脸埋进樊棋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先生别问了,我好丢人。”
樊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屿川的手臂在他腰上收紧了,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犬一样贴上来,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
那个拥抱的力度很大,大到樊棋觉得自己的肋骨被压得有点疼。
他的思路在那个瞬间被打断了。
也是,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喜欢车。
樊棋他伸出手,拍了拍江屿川的后脑勺。
“有个爱好挺好。”他说。
江屿川垂下眼睫,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先生是不是不开心了?”
“没有。”樊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说得挺准的。”
“真的?”
“嗯。”樊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记错了。可能不是老奶奶,可能是别的什么车。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江屿川的身体在他怀里明显松了一下。
“对不起。”江屿川说,声音更闷了。
“为什么道歉?”
“就是觉得……不该问的。”
樊棋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手从江屿川的头顶移到他的后颈,拇指在他颈侧的皮肤上画了一个圈。
“没事,”他说,“等你毕业了我送你一辆,款式你自己挑。”
江屿川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