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后,江屿川再也没有提过任何关于伤疤的话题。
樊棋有时候会想,他到底知不知道那些疤是怎么来的?他到底是真的喜欢研究汽车,还是在那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之后慌忙找补?
但每次他想到这里,就会有一件事发生,把那个念头打断。
可能是江屿川端着一碗刚炖好的汤从厨房里走出来,可能是江屿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靠着他睡着了睫毛一颤一颤的,可能是江屿川在床上做完之后把他整个人裹进被子里像个蚕蛹一样抱着他。
那些事情太多了,多到他来不及把那根线头从毛线球里抽出来,就被新的、更柔软的、更温暖的线头缠住了。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
黑白的,意大利的,节奏很慢。
画面里有一个女人在喷泉边抽烟,有一个男人骑着摩托车穿过古罗马的废墟,有鸽子在广场上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被录得很清晰,像一把碎纸被撒进了风里。
樊棋没有看进去。江屿川的手一直在他的手指上画圈。画得樊棋整条胳膊都是酥麻的。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没有字幕的对话。
那个女人在火车站对那个男人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罗马口音。
江屿川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的什么?”樊棋问。
“她说,”江屿川的嘴唇弯了弯,“‘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你那条围巾烧了。就是你老婆织的那条。我说到做到。’”
樊棋偏过头看他。“你听得懂?”
“嗯。”江屿川的语气很随意,“我在意大利长大的。后来父母去世了,我才回国。”
樊棋的手指在沙发垫上轻轻叩了一下。
听起来不是个幸福的故事。
他没有追问。
“我被国内的叔叔接回来了。”江屿川补了一句,“后来就一直在这里。”
樊棋把那只被画了半天的手翻过来,握住了江屿川的手。
江屿川没有挣扎,也没有握回来。他只是让樊棋握着他,然后继续看屏幕上的黑白画面。
电影里的女人已经走了,男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条没有被烧掉的围巾,风吹过来,把围巾的一端吹成了一个问号的形状。
过了一阵子,江屿川忽然开口了。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你是个这么好的人。”
“你的父母,”江屿川顿了顿,“一定也很优秀吧。”
樊棋的手指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男人还在那里站着,围巾还在风里飘。
“我没有母亲。”他说。
江屿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没有。”樊棋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没有人告诉过我她是谁,长什么样,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客厅里的灯没有开。电视机的光是唯一的光源,黑白的,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像两尊正在被缓慢雕刻的石膏像。
江屿川等着下文。
“……父亲。”樊棋把这个词在舌尖上含了一下。
“我的父亲,是一个我不太想谈的人。我们关系不好。很久没有见面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客厅安静了很久。
电视里的电影还在放,配乐是一首很老的意大利民谣,手风琴的声音在黑暗里飘,像一片找不到落脚点的羽毛。
江屿川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整个人从沙发的另一头挪过来,把自己塞进了樊棋的怀里。
他的头靠在樊棋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脏,听着那一下一下的、稳定的跳动。
“先生,”他说,声音闷在樊棋的衬衫里。
“嗯。”
“以后换我陪着你。”
樊棋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很久。久到江屿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抬起头来看他。
但樊棋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低下头,在江屿川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好啊。”他说。
那天晚上,江屿川在他怀里睡着了。
樊棋没有睡。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江屿川的背上,感受着他呼吸时身体起伏的频率。
他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像一条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樊棋把目光从窗外的夜色上收回来,落在怀里那张安静的、年轻的面孔上。
江屿川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一朵还没有合拢的花。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连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他看起来那么乖。那么无害。
樊棋看了他很久。久到他的理智又开始在他耳边低语——你难道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然后江屿川在他怀里动了动。他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樊棋低下头,呼出的气息扫过江屿川的额发,大脑开始自动播放一句话。
“以后我陪你”。
那些低语的声音忽然就小了。
樊棋把手从江屿川的背上移到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头发里。
他忽然想,也许这辈子他都不会再遇到一个让他这样在深夜里反复纠结却还是舍不得松手的人了。
也许那些疑点是真的。
也许江屿川身上确实藏着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也许他正在做一个很蠢的决定。
但他不想再想了。
他决定赌一把。
不是赌江屿川没有问题——他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他要赌他输得起。
赌他即使输了,也不会后悔。
当然,如果他输了,他们两个人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窗外,雨还在下。雨声细碎而绵长,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樊棋抱着怀里那个温热的人,在雨声中沉进了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