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务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锁匠的邮件是在一个凌晨两点发来的。
樊棋当时正躺在床上,江屿川已经睡着了,手臂搭在他腰上。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睁开眼,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来,把他的脸照成一块冷白色。
他用一只手把江屿川的手臂轻轻从腰上挪开,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点开了那封邮件。
解码之后,屏幕上只显示了几行字—
地点:巴西,里约热内卢。目标:华人,陈龙,四十七岁,南美地区最大的可卡因中间商。
他在巴西混了二十多年,从圣保罗的二十五街走私市场起家,一步步做到了南美最大的华人毒枭。
此人刚刚完成了一次血腥的吞并,将另一个盘踞在里约的毒品集团连根拔起,手段之狠辣让整个南美地下世界为之震动。
为庆祝这次“胜利”,他要在自己在圣保罗郊外的庄园里办一场盛大的派对,届时南美各路毒枭、黑帮头目、甚至几个腐败的政界人物都会到场。
而樊棋的任务,就是在那场派对上让他永远消失。
樊棋看着手机,忽然想到一件事。
半年前他才为了一个军火商才去过里约。
身边传来细微的鼾声。他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
最近出国出差的概频率有点太高了,得跟上面反映一下了。
………
第二天早上,樊棋在早餐桌上说了要出差的事。
“下周三走,大概要十来天。”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江屿川正坐在对面吃吐司,手里举着一片抹了草莓酱的面包,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哦,好。”他说。
然后又低下头,在那片吐司上又咬了一口。
樊棋看着他。把咖啡杯放下,伸出手,用拇指把他嘴角那点草莓酱擦掉了。
“吃个面包都吃成这样。”他说。
江屿川冲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虎牙露了一点点出来。
那是一整天里最正常的一个瞬间。
然后樊棋去上班了——珠宝鉴定师的那个班。江屿川也去学校了。
他们在玄关告别,樊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江屿川站在他身后,帮他把大衣领子翻好。
“路上小心。”
“嗯。”
然后那天晚上,樊棋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了客厅地上的行李箱。
那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新箱子,银色的日默瓦,四个万向轮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
箱子是打开的,里面已经放了一些东西。
江屿川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深灰色西装,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行李箱的隔层里。
“你什么时候买的箱子?”樊棋站在玄关,鞋都没换。
“上周。”江屿川头都没抬,注意力还在那件西装上,“你之前那个箱子轮子都坏了,拉着走的时候哐哐响,你没注意到吗?”
好像是有一点点响,但他真的没在意。
他的注意力从来不在那些事情上——行李箱的轮子响不响,大衣有没有熨平,冰箱里的牛奶有没有过期。
这些细节会像水一样从他的意识表面滑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
反正有人会替他在意。
樊棋换了鞋,走过去,站在江屿川身后,看着他从衣柜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拿衣服。
衬衫、外套、领带、袖扣。每一样都整整齐齐地叠好、包好、放进对应的隔层里。
中间还停下来查了一下手机。
“里约这周三十度。”江屿川皱着眉头看着天气预报,“先生你带这么多厚衣服干嘛?这大衣肯定穿不了,太厚了。”
“....我随便拿的。”
“不是我说你先生,你每次出差收拾行李都是在出发前半夜随便塞的。”江屿川把大衣从箱子里抽出来,扔回床上,转身走向衣帽间,嘴里还在念叨,
“上次去北京,零下五度,你带了一件单风衣,你是想冻死自己然后让我继承遗产吗?”
“你不是我的亲人,没办法继承我的遗产。”樊棋指出他话语里面的漏洞。
“所以呢,你就可以随便冻死自己了?我算什么?算我倒霉?”
樊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江屿川在衣帽间里翻了半天,抽出一件薄款的深蓝色西装外套,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在灯光下转了一下角度,确认没有褶皱,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它挂在了衣架上。
樊棋注意到他连衬衫都按照颜色深浅排好了顺序。
最浅的在左边,最深的在右边。领带卷成一个个小卷,整齐地码在行李箱侧面的网兜里。
袖扣装进了天鹅绒的小袋子里。甚至还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塞了一包便携式的去渍笔和一小瓶衣物清新喷雾。
“这个,”江屿川把那包去渍笔举起来给他看,“上次你在飞机上把咖啡酒了,满世界找湿巾找不到,回来跟我抱怨了三遍。三遍。我都记着呢。”
樊棋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抱怨三遍”,但想了想,他大概真的抱怨了好几遍。
他闭上嘴,继续看着江屿川忙活。
江屿川把最后一件叠好的T恤塞进箱子角落,拉上拉链,把箱子立起来,试了试轮子。
万向轮在地板上无声地滑了一下,安静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好了。”他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樊棋,脸上带着一种得意,“先生你看,多整齐。”
樊棋看着那个箱子。拉链严丝合缝,轮子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
他把目光从箱子上移到江屿川脸上。
“谢了。”他说。
江屿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客气,记得给我带礼物。”
………
樊棋清晨就走了。
飞机是十一点的,从浦东直飞圣保罗,再转机往里约。全程加起来将近三十个小时。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邻座是一个巴西裔的中年男人,一上飞机就戴上了眼罩,鼾声如雷。空姐推着餐车走过,问他喝什么,他点了杯黑咖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江屿川发来的消息。
“先生上飞机了吗?我给你带了零食,在袋子外侧的夹层里,饿了自己拿出来吃。还有一件毛衣,机舱冷气很足,记得穿。”
他从头顶的行李架上把袋子拿下来,拉开外侧的拉链。里面塞了一袋牛肉干、一包混合坚果、一小盒切好的水果,以及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深灰色羊绒毛衣。
毛衣上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是江屿川常用的那款。
他穿上毛衣,把牛肉干拆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三十个小时后,他站在了里约热内卢的街头。
里约的夏天特别热。
阳光是白色的,直直地从头顶砸下来,砸在皮肤上像细针在刺。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海水、柴油和某种热带水果腐烂后甜腻味道的气味,浓稠得像能用手捞起来。
樊棋从机场打车到了一家三星级酒店。选这家酒店的原因很简单——离目标庄园近,不会堵车,且不需要护照登记,给现金就行。
前台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巴西女人。樊棋因为经常要来南美洲出差,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都讲得非常不错。
他多给了一点小费,开了一间顶层的单人间,视野好,可以看到整个街区的动向。
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之后能把正午的阳光挡掉大半。空调是老款的窗机,噪音大得像一台柴油发电机,但制冷效果还不错。
他放下行李,先去洗了个澡,让水温把飞机上积攒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冲刷掉。
然后他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踩点。
他没有打车,而是一路走了过去。这是他的习惯。
坐车会错过太多细节,只有用脚走,才能真正记住一条路。
从酒店到目标庄园,大约四公里。他像一个普通的游客,偶尔停下来看看手机地图,偶尔在路边的摊位前买一瓶水。
他记住了每一个路口,每一盏红绿灯,每一条岔路。记住了哪些街道有监控摄像头,哪些街角是视野盲区,哪些店铺晚上会关门,哪些路口在高峰时段会堵车。
他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画成一张三维的地图,然后在上面标注了三条撤离路线。
庄园比他在资料里看到的更大。围墙有三米高,顶端拉着带刺的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摄像头。
大门是黑色的铸铁,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腰间鼓鼓囊囊的,带着枪。
樊棋没有靠近。他在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店里点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观察。
他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数了进出的人数、车辆的型号、安保换岗的时间。
晚上回到酒店,他把白天拍到的照片导到笔记本电脑上,放大,一格一格地看。
一切都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