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分。
圣保罗郊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天际线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是有人用一支粗大的画笔在天幕边缘重重地抹了一笔。
庄园的大门敞开了。
车辆鱼贯而入,黑色的宾利、银色的迈巴赫、几辆看不出颜色的防弹轿车,在庄园前院的环形车道上排成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龙。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古龙水混合的气息。远处有人在调试音响,低音炮的震动传过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地底下翻了个身,发出沉闷的嗡鸣。
樊棋站在庄园后门旁边的员工通道入口,穿着一件黑色马甲和白色衬衫,胸前别着一枚发光的名牌。
他推着一辆装满不锈钢餐罩的餐车,沿着铺着碎石的员工通道朝主楼走去。
餐车的轮子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咔嗒声。樊棋垂着眼,目光只落在前方三米的路面上,不和任何人进行眼神的接触。
员工通道上还有其他人在走动。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叼着烟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两个穿着紧身短裙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快步超过他,用葡语聊着某个共同认识的男人的八卦,笑声尖而短促,像两只停在电线上的鸟在吵架。
樊棋在脑子里回放了一下她们刚才的对话,确认其中没有出现任何与安保、任务或“龙爷”相关的词汇,然后就把它们删掉了。
主楼的厨房在一层东侧,是一个灯火通明的空间。十几名厨师正在各自的工位前忙碌,炉火上的锅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在对着一大锅炖肉洒盐,有人在用喷枪炙烤一块三文鱼的表皮,蒸汽和油烟混在一起,让整个厨房的空气变得湿热而厚重。
樊棋推着餐车从厨房的侧门进入,沿着靠墙的通道穿过去。一个胖胖的厨师长正站在通道中间,对着一个实习生大声训斥着什么,葡语骂得又快又脏,唾沫星子在空中飞舞。
樊棋从他身后绕过去的时候,厨师长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烦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穿过厨房,推开侧门,走进了连接主楼各处的内部走廊。
宴会还没开始,宾客们大多还在前院或主楼的休息区里寒暄。
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过厅另一侧的窗户前抽烟,烟雾顺着半开的窗户飘出去,在他们头顶形成一小片模糊的灰白色云团。
樊棋经过他们身后的时候,听到有人在用西班牙语讲一个黄色笑话,笑声粗粝而放纵。他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过厅尽头那棵棕榈树上。
那棵树有三米多高,种在一只巨大的陶土花盆里。树干是塑料仿生的,中空,表面有模仿真实棕榈树皮的凹凸纹路。
他在前两天踩点时曾经假装系鞋带蹲下来看过,树干的底部有一个活动的卡扣,轻轻一掰就能打开。
他走到花盆旁边,弯腰,像是在捡什么东西。
左手从白色抹布下面抽出枪管和消音器,右手无声地掰开树干底部的卡扣,取出他在几天前就已经藏好的消音器和枪筒。
卡扣合上,抹布塞回餐车下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没有人注意到他。
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着。
厅内的灯光已经全部打开,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弧形穹顶上垂下来,无数颗水晶在灯光的折射下闪烁出一片钻石粉末一样的光。
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每一套餐具之间的距离都精确到毫米。
主舞台在宴会厅的最里侧,背景是一块巨幅的LED屏幕,此刻正在滚动播放着某家企业的宣传片,画面里的高楼大厦和笑容灿烂的商务人士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虚假而精致。
樊棋推着餐车穿过宴会厅,走向吧台的方向。
吧台设在厅内左侧的靠墙附近,后面是整面墙的酒柜,各种品牌的威士忌、伏特加和红酒在灯光下排成整齐的队列。
两个调酒师已经在吧台后面准备上了,正在用一条白色的毛巾擦拭玻璃高脚杯。
樊棋把餐车停在吧台旁边的通道上,从车上搬下一箱矿泉水,弯腰塞进吧台下方的一个储物柜里。
在弯下腰的那个瞬间,他的右手从吧台下方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与冰块桶的底部用双面胶贴在一起的、扁平的长方形金属块。
弹匣。
他在前几天把它粘在了储物柜的顶部,伸手不可见的位置。
返回的路上经过舞台右侧。那里堆着几只看不出形状的黑色箱子,是今晚乐队的设备,箱体表面贴着写着乐队名字的贴纸。
他侧身挤过箱子之间的缝隙,手指伸进魔术贴的缝隙里,吸音棉的夹层中找到了套筒座。
魔术贴重新压好,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短短十五分钟,所有分散在庄园各处的枪支部件都被他无声无息地收了回来,汇集成一把完整的枪。
他推着空了的餐车,从原路返回厨房。
厨房里的忙碌程度比刚才更高了。开席的时间快到了。樊棋把餐车靠墙停好,从侧门走进了厨房隔壁的备餐间。
他穿过备餐间,推开后门,走进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厨房排烟管道的检修口,一个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铁皮盖板。
他伸手摸到盖板下方的缝隙,指尖触到一小块冰凉的金属表面。两根手指捏住,轻轻一拽,枪的复进簧和击针被从磁铁上取了下来。
金属零件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带着一点排烟管道里残余的余温。
他站在检修口旁边,开始组装。
复进簧推进套筒座前端的导杆上,击针装入套筒座后方的击针通道,套筒与套筒座结合,空仓挂机,检查闭锁机构。
所有动作行云流水。整个组装过程在二十秒内完成,无声无息。
他将枪膛推到位,举到眼前,透过枪管轴线快速瞄了一眼通道尽头,然后放下,塞进马甲内侧的枪套里。
现在,只剩最后一件事。
七点五十分。宾客开始陆续进入宴会厅。
他站在宴会厅大门内侧,手里端着一只银色的托盘,上面放着几杯已经倒好的香槟。表情平静,目光在人群中缓慢而有序地移动。
目标还没有出现。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宴会厅正中央上方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
吊灯从穹顶上垂下来,高度大约在三层楼的位置,底座是一块圆形的金属法兰,用铆钉固定在穹顶的钢结构上。
他前天晚上来过一次庄园,伪装成灯光检修人员,趁夜爬上了吊灯上方的检修通道,在法兰盘的固定铆钉上做了手脚。
其中一颗铆钉已经被他换成了自己事先加工过的替代品,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内部的金属结构已经被削薄了近三分之二。只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外力冲击,那颗铆钉就会断裂。
七点五十八分。宴会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人群安静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舞台。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舞台侧面的幕布后走了出来,步伐从容,面带微笑,像一个站在自己王国中央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