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五十二岁。南美最大的华人毒枭。
他的脸比资料照片上胖了一圈,下巴的线条已经被脂肪填平,变成一条圆润的弧线。
他微笑着朝台下挥手,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在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绿色。
“暴发户的审美。”樊棋在心里面默默吐槽。
“各位朋友,各位兄弟。”陈龙开始讲话。他说的是中文,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声音从舞台两侧的音箱里传出来,被放大成一种浑厚的声浪,在宴会厅的穹顶下回荡。
“今天把大家请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高兴。”
台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很快又停了。
“这么多年,承蒙各位关照,我在南美这块地盘上,也算站稳了脚跟。”
他顿了顿,目光从台下的人群中扫过。
“站稳还不够。我们要走得更高,更远。从今天起,南美的毒品市场,我们说了算。”
掌声比刚才大了。有人在吹口哨,有人端起酒杯在空中晃了晃,还有人用葡语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万岁”之类的口号。
樊棋站在人群边缘,端着托盘,耳朵听着陈龙的讲话,目光却落在吊灯上方那根被削薄了的铆钉上。
陈龙站在舞台的正中央,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正在他头顶上方安静地悬挂着。
那盏灯很重。如果那颗吊灯掉下来,铆钉的位置在吊灯与穹顶连接的左侧法兰盘,断裂后吊灯会向右倾斜,以钟摆的轨迹朝舞台中央的方向坠落。
而陈龙的位置,正在吊灯坠落的弧线末端偏移。
他提前算过了。
今天,陈龙站在了吊灯正下方往左偏大概四十厘米的位置。
这个误差在他的承受范围内。坠落时的钟摆效应会覆盖那个距离。甚至不需要那个同伙的帮助。
他在吧台旁边扫了一眼,看见了一个人。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
八点零三分。陈龙的讲话到了高潮部分,他提高音量说了一句“干杯”,举起手中的酒杯,台下的人群随之举起杯子。
香槟的金色液体在灯光下闪烁,像一千颗细小的星星。
也就是在他举起酒杯的那一刻,宴会厅的灯光骤然熄灭。
所有的光源同时消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张巨大的棋盘上把所有棋子一次性扫落在地。
整个宴会厅坠入黑暗。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几千只同时受惊的鸟,在同一片天空下炸开了一阵阵杂乱无章的翅膀扇动的声音。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着什么葡语脏话,有人在黑暗中推搡,酒杯碰撞碎裂的声响混在人群的骚动中,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樊棋在黑暗中安静地站着。
他数了三秒。
一。
他的左手从托盘下方伸进马甲内侧,抽出了那支已经组装完毕的手枪。右手拧上消音器。
二。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锁定在舞台上方的吊灯与穹顶的连接处。
那个位置,他在前天晚上用荧光涂料做了标记。
三。
他举枪。
枪口指向那片黑暗中的荧光标记。
扣动扳机。
“啉”
消音器将枪声削减到近乎无声的一个闷响,湮没在宴会厅巨大的喧闹中。
随后,吊灯坠落的声音传来了。
金属、水晶和肉体在同一瞬间被碾压、被粉碎、被揉成一团。
那种声音很大,大到宴会厅里所有的惊呼和尖叫在同一瞬间被吞没了。
全场寂静了大概仅有半秒。
然后尖叫声重新炸开了。比刚才更大、更密集、更混乱。
衣料的摩擦声,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咔嚓声,哭声,咒骂声,浓稠的混在一起。
樊棋在黑暗中向前移动。
人群朝外涌去,他在朝里走,像逆流而上的鱼,身体在反方向的人流中被推搡、被挤撞。他没有抗拒,只是顺着人流的缝隙,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
他走到舞台边缘,跨过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和食物残渣。一只龙虾的触须挂在一只翻倒的高脚杯上,在黑暗中微微晃动着。
吊灯已经碎了。水晶碎片在舞台上铺成一片白色的、闪着微光的废墟,像一个刚刚崩塌的微型冰川。
陈龙的半个身体被压在吊灯的主框架下面,脸朝下,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舞台的地板上铺开,浸透了那块深红色的幕布,把本来的颜色染得更深了。
樊棋蹲下来,把两根手指搭在陈龙的颈侧。
没有脉搏。
他松开手,站起身。
他只在那个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他转过身,将枪塞回马甲内侧的枪套里,跟在人群后面,朝宴会厅的大门走去。
走到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舞台的方向。
舞台侧面的幕布在微微晃动,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人了。好像从来没有在那里站过任何人。
他出了门,跟着人群往主楼外面走。
人太多了。他的视线被前前后后无数颗人头切割成碎片。
他被人流推着走,从宴会厅到过厅,从过厅到前厅,从门厅到外面的台阶。空气从空调的冷变成自然风的温热,带着潮湿的、植物腐烂的味道。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人群的缝隙之间,有一张脸。
六十岁左右,灰白色的头发,比常人更宽、也更方的下颌骨。
他穿着一件深藏蓝色的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正跟在人群边缘朝出口的方向走着。
樊棋认识那张脸。
林瑞生。巴西华裔,南美最大的军火中间商之一,专做亚洲和南美之间的军火贸易,将轻武器倒卖到整个南半球。
六个月前,他亲自动手,在圣保罗的一间公寓里将他在睡梦中送进了另一个世界。
刀从左侧颈动脉切入,深四厘米,一个人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还活得下来。
他亲手确认过他的颈动脉不再跳动,然后开着车在城里绕了一个小时,把所有的清理流程走完,才回去交差。
任务报告上写着“已确认死亡”,后面跟着他的签名。
他不应该活着。
而现在,林瑞生正站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樊棋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死机了。
那个人正走动着。活的。会呼吸的。会走路的。
樊棋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像一脚踩空了楼梯。
他的手心在出汗,这在以前几乎从未发生过。
如果林瑞生没有死,那就意味着他九个月前那一次任务出了差错。意味着“Key”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套精确、可靠、从不失手的信誉体系,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在这个行业里,信誉是一切。
一个人头值多少钱,不仅是由目标的身价决定的,也是由杀手本人的信誉决定的。
一次“未完成”,就足以让一个名字从高端市场的名单上彻底消失。
没有人会用一把会卡壳的枪。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不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遇到意外,但这是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无法用理性压制的惊慌。
那些理性的念头还在——可能是双胞胎兄弟,可能是替身,可能是任务文件造假……
但一个更深层的声音在他的身体里响了起来:如果真的是他呢?
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他的荣誉,他的成绩,都是他花了十几年一点一点砌起来的所有心血。
林瑞生已经走出了大门,身影融入了前院的人群。
樊棋跟了上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那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更加慌张,而慌张又让他的步伐更快,像一种停不下来的恶性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