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激光已经从对面墙壁射出。这一次是交叉的双束,一高一低,像一把张开的剪刀。
来不及调整碳纤维杆的角度了。
樊棋的双脚猛地蹬地,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在那两道激光交叉的前一刻从它们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落地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道灼热的气流从后脚跟掠过。鞋底的一块橡胶被激光切掉了,露出里面的白色纤维。
还没完。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激光网的频率越来越快,模式越来越复杂。
从一开始的直线扫描,到交叉网格,再到那种他密密麻麻的网状阵列,几乎封死了所有可以穿行的空间。
走廊尽头就在眼前。保险库大门上那个巨大的黄铜把手,距离他不到五米。
他最后冲刺,整个人的重心压到最低,边缘的一束激光还是漏了下来,从他的左侧肋骨位置斜着划过去,切进皮肤,留下一条又深又细的伤口。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肾上腺素已经把他的痛觉神经完全淹没了。
他的右手碰到了保险库大门的把手。
门是锁着的。
但没关系。他本来就没打算从门进去。
樊棋松开把手,左手摸到墙面上一块毫不起眼的金属盖板,用指甲抠开,里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跳线。
这是保险库的应急断电面板。设计上是为了在发生火灾或者电力故障时手动切断所有电子锁的电源,让门可以机械开启。
而这个面板的安装位置,在建筑图纸上被刻意标错了。
樊棋从腰带内侧抽出一根细铜丝,在两根跳线之间轻轻一搭。
火花溅出来,保险库里所有的电子锁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全部解开了。
他用肩膀顶开了那扇重达两吨的防爆门。
大门轰然打开,激起的微尘逐渐散去,这个庞然大物终于露出来它的真面目。
里面是一排排高耸至天花板的钢制货架,每一层都堆满了码放整齐的现金。
美元、欧元、人民币、港币……不同币种分门别类,整齐堆放在钢架上,一排接一排,像看不到尽头的山。
空气干燥凉爽,恒温恒湿系统维持着最适合纸币保存的环境,混杂着油墨和金属的气味,那是钱特有的味道。
樊棋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地下钱山,开始安装最后的引爆器。
铝热剂炸药早就提前埋进了货架和通风系统里,一旦启动,高温会瞬间吞掉整片现金区。
而现金,是最容易烧的东西。
他把遥控引爆器从腰包里取出来,那是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顶部有一个红色的滑盖开关。樊棋把滑盖推开,露出下面的触发按钮。
就在这时候,走廊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至少六个人。装备很重,穿的是防弹衣。
樊棋没有回头。
他把引爆器绑在门内侧的管道上,将接收频率调整到与预埋装置完全匹配的频道,然后设置了一个延时触发。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走出保险库,反手把那扇厚重的防爆门拉上,然后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跑。
激光防御系统已经关闭了。大概是因为保险库的门被打开触发了某种安全协议,系统自动判定威胁解除。走廊里只剩下一地烧焦的痕迹和刺鼻的臭氧味。
他刚跑到维修通道下方,第一颗子弹就从他耳边飞过去了。
子弹打在墙壁上,溅出一串火花。
樊棋在枪声的间隙里大幅度变向,忽左忽右。第二颗子弹擦过他的肩膀,第三颗打中了他脚边的地板,弹起的碎片划过他的小腿。
维修通道的入口就在前方五米处,但四个持枪的安保人员已经从走廊的另一端包抄过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领头那个是一个光头壮汉,手里端着一把MP5冲锋枪,枪口正对着樊棋的胸口。
“跪下!双手抱头!”
樊棋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然后他低头,用下巴按下藏在衣领里的另一个遥控器的按钮。
——轰。
走廊尽头,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远的地下二层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走廊里瞬间被白色的浓烟吞没。
樊棋在烟雾升起来的同一秒动了起来。
浓烟里什么都看不见,樊棋闭上眼睛,完全靠记忆和耳朵来判断方向。
他听到了左侧一个人因为紧张而扣动扳机的声音,他偏头躲开那发子弹,身体以一个极低的重心滑出去,右手精准地抓住了那个人的枪管,猛地往上一推,子弹打穿了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冰凉的灭火用水哗地浇下来,把所有人淋了个透湿。
他把那个人拽过来,当成人肉盾牌挡在身前,另外三个人一时间不敢开枪。他用盾牌的肋骨位置顶开其中一个人,然后松手,转身钻进了维修通道。
那根直径只有六十厘米的管道,对后面那些穿着厚重防弹衣的安保人员来说,简直窄得像一道天堑。
有人试图跟着钻进来,才塞进去半个肩膀就被卡住了。
樊棋在管道里飞快地向上爬。管道里的电缆桥架刮着他后背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血顺着工装往下淌,在管壁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直到最后从废弃水泵房爬出来。
外面的雨还在下。
樊棋翻出窗户,跌进排水沟,浑身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远处已经有警笛声响起来了。
他咬着牙,弓着腰钻进了暗渠。
冰冷的污水没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最后漫到大腿根。
他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两条腿都失去了知觉。
暗渠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河面。他攀住岸边的石墩,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自己拽上去,然后整个人瘫倒在长满青苔的水泥护岸上。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樊棋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肋骨上那道激光灼烧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躺了很久,久到雨都渐渐小了,然后爬起来继续走。
终于,身后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爆炸。
轰——
整个地面都震了一下。
远处金库方向,夜空被一片灰蒙蒙的烟尘笼罩着,隐约可以看到火光从地面的通风口里窜出来,映在低垂的云层上,像一片暗红色的晚霞。
那一瞬间,樊棋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着那片燃烧的地下世界,雨水顺着苍白下巴往下滴,想起自己这个计划的名字,忽然轻轻笑了。
潘多拉。
在希腊神话里,潘多拉打开了魔盒,释放出人世间的所有邪恶——贪婪、虚伪、妒忌、痛苦。
但盒子的最底层,还留着一件东西。
希望。
樊棋也不知道,自己炸掉的究竟是一个金库,还是对那个人最后的一点期待。
河面上的风很大,吹得他刚换上的干衣服猎猎作响。
他的影子被远处港口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一个人,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