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之后的那一周,樊棋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他换了三个临时住处,每天走的路线都不重样,连去便利店买水都会刻意绕两个街区。手机里的加密通讯软件一天检查八遍,所有可能被追踪的信号源全部关闭。
他甚至把常开的那辆黑色SUV停进了郊区一个废弃厂房里,换了一台不起眼的灰色五菱宏光代步。
他在等。
等江屿川的电话,等江屿川的邮件,等某个不知名的号码发来一条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消息。
他甚至想过,那个人会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在某个公共场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枪口抵在他腰侧,然后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一句“好久不见”。
他做好了所有准备。
可一周过去了。
两周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动用了组织的情报渠道去查江屿川近期的行踪,结果只得到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对方在过去两周内没有任何公开活动记录,私人通讯频道全部静默,连手机信号都追踪不到。
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樊棋把那份情报看了三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他不怕江屿川来报复,他怕的是江屿川不来。
那个人从来不是会忍气吞声的性格。樊棋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在床上被他不小心咬了一口都要撒娇讨回来的男人,怎么可能在被炸掉一个金库之后毫无反应?
除非他在酝酿什么更大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樊棋的脑子里,拔不掉,也按不下去。
但他没有让这根刺影响自己的工作。
杀手这个职业最大的好处就是,它不会因为你的私人情绪而停下来等你。任务照常派,子弹照常飞,该流的血一滴都不会少。
三周后的一个深夜,樊棋完成了玻利维亚雨林深处的一个定点清除任务,乘坐组织的转运航班回到国内,然后驱车三个小时,抵达了位于南方某座工业城市郊区的安全屋。
这处安全屋名义上是一个小型物流公司的仓库,实际上却是组织在华南地区的重要中转站之一。
建筑外观是不起眼的灰白色铁皮厂房,内部却被改造成了一个功能完备的小型基地。一层是办公区和装备室,二层是通讯中心和数据分析室,地下还有一个应急避难层。
樊棋推开侧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里面还有人。
大厅的灯亮着几盏,三四个穿深色工装的人正围在长桌前整理资料。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咖啡机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打印纸油墨混合的味道。
“Key。”其中一个人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任务顺利?”
樊棋嗯了一声,随手把枪扔到桌上。
他摘掉染血的战术手套,露出修长苍白的手。眉骨那道旧伤刚拆线不久,又被汗水泡得有点发白,看起来有种病态又危险的漂亮。
他把背包放在门口的金属台上,从里面抽出那份已经写好的任务报告,递了过去,“递交给总部,玻利维亚方面的后续清理已经完成,当地联络人会在一周内把尾款打入指定账户。”
那个人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樊棋环顾了一下四周,总觉得今晚的人比平时多了几个。他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临时调来的技术支持。”那人回答,指了指楼上,“总部那边说最近南美情报网有波动,让我们这边加强数据分析能力,调了几个技术部的人过来常驻。”
樊棋没再多问。技术部的人他向来不怎么打交道,那群人整天泡在数据和代码里,跟他这种在外面跑现场的不是一个世界。
他去装备室把随身携带的武器一件件卸下来,清点、擦拭、登记入库。那把陪他跑了两年的USP手枪枪管已经微微发烫,他把弹匣退出来,确认剩余弹药数量,然后锁进了个人装备柜。
做完这一切,他洗了把脸,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整栋建筑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大厅里的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配枪,有人迅速合上了桌上摊开的文件,空气在零点几秒内从松弛切换到了高度紧绷的状态。
“什么情况?”有人喊了一声。
“不明飞行物,正在快速接近!”二楼总控室传来回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速度很快,高度很低,没有响应任何民用航空频道的识别信号!”
樊棋没有犹豫,转身冲上了二楼。
总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两个值班人员正死死盯着雷达屏幕。冷蓝色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把表情照得有些变形。
樊棋挤到屏幕前,看见一个小红点在雷达边缘亮着,正以不正常的轨迹朝他们的方向移动。
“距离?”
“不到八公里,按照当前速度,三分钟内到达。”
樊棋皱眉。
他又冲上了三楼。这里是这栋建筑的最高处,也是唯一的观测点。
三楼的窗户被伪装成了普通厂房的通风口,从外面看毫不起眼,但从里面推开特制的百叶窗,可以获得几乎无遮挡的周边空域视野。
他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特制望远镜,朝雷达指示的方向调焦。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夜视模式下的世界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远处的建筑像凝固的波浪,天空是死寂的灰色。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黑影。
在距离大约两三公里的低空中,一个黑色的物体正在穿越雾霭。它的速度不快不慢,高度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工业区那些废弃厂房的天际线在飞。
直升机。
不是民用型号。民用直升机不会在凌晨两点关闭所有航行灯,更不会用这种鬼鬼祟祟的航线靠近一个有人员活动的建筑。
樊棋把望远镜的倍数调到最大,镜头剧烈地晃了几下,终于在那个黑影上锁定了一个更清晰的画面。
机舱门是打开的,门框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地面城市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金属。
樊棋的手指瞬间收紧。
那是一个安装在滑轨上的某种大型武器的发射架。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完成了所有计算——距离、角度、火力覆盖范围、建筑结构的抗冲击等级——然后得出了一个他不想面对的结论。
跑不掉。搬不走的。他们已经被锁定了。
樊棋放下望远镜,转身就往楼下冲。
他的动作快得近乎失控,三楼的楼梯他几乎是直接滑下去的,小腿在铁制台阶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膝盖撞到了护栏,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甚至没有减速。
“所有人——撤离!现在!立刻!”他冲进一楼大厅的时候,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进地下室!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