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川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机扔到旁边,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其实知道自己现在很不正常。
明明已经撕破脸了,明明连火箭弹都用上了,明明那个人差点把他的公司的现金流炸出一个窟窿。
可他还是在想樊棋。
甚至半夜做梦都会梦见他。
他闭上眼,后脑抵着床头,脑子里却又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刚才梦里的画面。
那些黑色的雪。
那些会跳动的心脏。
还有樊棋被无数红线吊在半空里的样子。
想到最后那一幕的时候,江屿川胸口忽然又有点发闷。他低低骂了一句脏话,起身下床,赤脚踩过冰冷的地毯,走到酒柜旁边给自己倒了半杯冰水。
冰块撞在玻璃杯里,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的时候,视线却无意间落在了旁边沙发上的一件黑色外套上。
那不是他的衣服。
准确来说,那件衣服已经在这里放了很久了。
是之前樊棋留在他那里的,后来两个人撕破脸,他一直没扔。
江屿川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几秒,忽然有点想笑。
操。
他到底在干什么?都到这种程度了,还在像个分手了还苦哈哈怀念前男友的恋爱脑。
可他还是走过去,把那件衣服拎了起来。
外套上其实早就没味道了,洗过很多次,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洗衣液气息。可江屿川偏偏能想起那个人穿着它的样子。
想起他靠在厨房流理台旁边低头切水果。
想起他半夜赤着脚在客厅找水喝。
想起他坐在阳台栏杆上吹风,黑色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
江屿川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有一次,两个人半夜去超市。
其实那天只是很普通的一天。樊棋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发呆。江屿川在学校宿舍里面住了几天回来,正在厨房翻冰箱,结果发现里面除了矿泉水什么都没剩。
“先生。”他站在冰箱前喊了一声。“家里是不是被偷了?”
樊棋靠在沙发上,懒洋洋抬了下眼。“嗯?”
“冰箱是空的。”
“哦。”樊棋反应很淡定,甚至理不直气也壮,一口黑锅甩到他头上。“谁让你前两天不回来。”
江屿川无语了。“你平时都不吃饭?”
“偶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甚至还盯着黑掉的电视机屏幕,敷衍得很。
江屿川被气笑了。
“你是神仙?”
樊棋没说话,只是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后来凌晨一点多,两个人戴着帽子去了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超市。
超市里人很少。
广播放着很老的粤语歌,货架间亮着暖黄色灯光,地板被拖得很干净,空气里全是面包和热牛奶的香味。
樊棋推着购物车慢慢往前走。
他明显不太会逛超市。准确来说,是完全没有生活概念。
买东西只看有没有用,从来不看牌子和价格。江屿川眼睁睁看着他拿起一袋狗粮,又面无表情放回去,然后认真研究旁边两款洗洁精有什么区别。
“先生。”
江屿川站在后面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你是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樊棋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淡淡道。
“我小时候来过。”
他说得很平静。可江屿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没继续问下去。
后来他们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速冻水饺、啤酒、牛奶、草莓、止疼药,还有一只特别丑的灰色鲸鱼抱枕——是江屿川趁樊棋低头结账的时候偷偷塞进购物车里的。
樊棋发现以后,看着那只鲸鱼沉默了很久。
“你买这个干什么?”
“像你。”
“?”
“都不爱说话。”
“……”
…………
想到这里,江屿川忽然闭了闭眼。
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感又翻了上来。明明房间里温度恒定,空气干净安静,他却还是觉得呼吸不顺,连指尖都隐隐发麻。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他对樊棋,确实已经不只是“利用”了。
江屿川靠在床头,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可他也并不觉得那叫“爱”。
“爱”这个词太廉价,也太恶心。像某种电视剧里拿来骗小孩的精神鸦片,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量感。他甚至有点反感别人把这种东西套在自己身上。
如果非要给这种情绪找一个定义。
那大概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们就这样彻底断掉。
舍不得那个人以后会死在他永远不知道的地方。
甚至连樊棋炸掉金库之后,他最先冒出来的情绪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荒唐的……兴奋。
因为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樊棋终于开始对他认真了。
想到这里,江屿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可笑完以后,胸口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却更明显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抵住额头,黑色碎发从指缝间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其实他并不后悔和樊棋撕破脸。
有些东西本来就不可能长久。他从一开始接近樊棋,就是带着目的去的。更何况那边也套不到什么傅爷的情况,及时抽身是最好的选择。
骗局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迟早会有被撕开的那一天。早一点,晚一点,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而且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扯平了。
樊棋炸了他的金库,他也用火箭弹炸了樊棋的安全屋。
谁都没资格委屈。
可问题就在于——
江屿川发现,自己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见他。
这种感觉实在太烦了,像碰过毒品后的戒断反应。
无数个蚂蚁在他骨头缝里面抓心挠肝地爬来爬去。让他明明已经知道那东西有毒,却还是会在半夜失眠的时候,下意识伸手去摸。
可也正因为这样,江屿川才忽然意识到,樊棋不能继续活着了。
一个会影响自己判断的人,一个能让自己失控的人,本身就是巨大的隐患。
窗外夜色浓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伸手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冷白色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深。
他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输入密码,再输入一层动态验证。
最后跳出来的,是一个加密邮箱界面。
江屿川盯着那个空白的收件栏看了几秒,手指缓慢敲击键盘,输入了一串匿名账号。
随后,他开始写邮件。
………
江屿川敲下最后一个字时,指尖停顿了两秒,然后点击发送。
“叮。”
邮件成功发送的提示跳了出来。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给一头已经受伤发疯的野兽,重新投下一块带血的肉。
危险。
愚蠢。
甚至有点失控。
可他还是做了。
因为江屿川很清楚,现在或许是自己最后还能狠下心的时候。
否则总有一天,被毁掉的人会是他自己。
他缓缓往后靠回床头,仰起头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胸口那种烦躁感并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缓慢腐烂。
也许从刚开始,他就不应该去招惹那个人。
可是现在已经太晚了。
窗外的天色开始一点点泛白。远处城市的轮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晨光像一层冰冷潮湿的雾,慢慢漫过高楼。
新的一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