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冬天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白色噩梦。
飞机降落的时候，舷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大片大片被风卷起来的雪。天是灰白色的，地也是灰白色的，连远处那些低矮建筑都像快被冻进风雪里。
樊棋踩下舷梯的一瞬间，冷风直接灌进领口。那种刀子一样干燥锋利的寒气，吸进肺里都像带着冰渣。
他抬手压了压帽檐，拖着黑色行李箱走出机场。
这座城市很偏，地图上甚至都找不到名字。街道狭窄，建筑老旧，大部分招牌都是俄文，霓虹灯因为电压不稳一闪一闪，像快坏掉的眼睛。
组织给他的任务资料很简单。某国叛逃间谍，携带大量核心情报，最后一次被发现的地点就在这里。
而接应他的，是组织设立在西伯利亚的一个长期分部。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来。
司机是个金发男人，戴着厚厚的皮帽，胡子上全是冰霜。他看见樊棋以后立刻笑了起来，热情得甚至有点过头。
“Key？”
带着很重的俄语口音。
樊棋点头。男人立刻下车替他拉开后门，态度热情得甚至有点过头。
“你终于到了，上面提前通知过我们。这里太无聊了，平时几个月都见不到自己人一次。”
樊棋嗯了一声，上车的时候顺手扫了一眼对方。
男人的军靴很新，鞋底边缘甚至没有多少磨损。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一路上，司机都在主动找话题，说这里冬天能冻死人，说基地里的暖气很足，又说负责人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
樊棋没怎么回应。他靠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缓慢后退的雪原。
这座城市太偏了。
低矮老旧的建筑埋在雪里，街边偶尔能看见几个醉鬼摇摇晃晃地走过，像冻僵的尸体。天空始终阴沉沉的，没有太阳，只有无边无际的冷。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进一片废弃工业区。
生锈的铁轨被积雪覆盖，巨大的钢铁厂房像死去多年的怪物骨架，安静地矗立在风雪里。
分部就在最里面。
外围拉着高压电网，瞭望塔上的探照灯缓慢转动。主体建筑是灰黑色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看起来像上世纪遗留下来的军事基地。
可走进去以后，里面却异常现代化。
酒吧、医疗室、靶场、训练区、黑市通讯中心，甚至还有个小型赌场。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混着酒精、烟草和枪油的味道。
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擦枪，还有几个雇佣兵模样的人坐在角落里看球赛。
人要比他想象得多不少，整个地方热闹得不像地下组织，更像某种大型私人军事基地。
负责人亲自下来接他。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白人男人，络腮胡，肩膀很宽，穿着厚重的军用毛衣，看起来十分豪爽。
“终于见到你了。”对方笑着和他握手，“这里很多人都听过你的名字。”
樊棋看了他一眼。
虎口有厚茧，食指第二关节有长期扣扳机留下的轻微变形。
不像长期待在后方的管理人员，更像经常实战的人。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收回手。
负责人一路带他参观基地，说目标目前大概率还藏在附近，情报组正在继续追踪，希望他这几天先好好休息。
“这里天气很糟，人容易精神紧张。”负责人笑着拍拍他的肩，“不过放心，这里很安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旁边一个正在擦枪的男人忽然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动作。
………
樊棋被安排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壁炉、热水、独立浴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吧台。窗外是暴雪，屋里却暖得过分，玻璃上凝着厚厚白霜。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再远一点，是黑色森林。
他靠在窗边，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自从炸掉江屿川的金库以后，他已经很久没真正休息过了。
可这里明明很安静，他却始终放松不下来，像有根针一直抵在后颈。
第一天晚上，分部的人替他办了个简单接风。
酒吧里灯光昏暗，暖气开得很足。
几个男人围在桌边喝酒聊天，气氛甚至称得上轻松。
有人问他宁城是不是很繁华，有人问亚洲女孩是不是都很漂亮，还有人笑着问他脸上的伤是不是情伤。
樊棋靠在沙发里，偶尔应一句，安静地观察每个人。
他们都太关注他了。
虽然没人明着盯着，可每次樊棋稍微起身、抽烟、甚至只是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总会有人下意识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这让他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深夜的时候，樊棋回房间洗澡。热水冲过后背伤口时，疼得他微微皱眉。
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身体，后背那些鞭伤虽然已经愈合了不少，但依旧狰狞，交错覆盖在皮肤上，像某种残忍的纹身。
他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忽然发现房门的位置似乎和离开前不太一样。
他进门前习惯性会把门缝调整到固定角度，现在偏了大概两毫米。
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樊棋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几秒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桌上的东西没有被翻动，行李位置也没变。可他还是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陌生气味，类似于枪油。
第二天早上，他很早就醒了。
天还没亮，基地却已经有人在活动。
樊棋下楼的时候，看见训练场里有人正在格斗。两个男人戴着护具互相摔打，动作狠得不像普通训练，更像真想把对方脖子拧断。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其中一个人被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砸出闷响，却几乎瞬间翻身爬起来，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继续进攻。
有人发现了他。
那个倒地的男人喘着气朝他笑了一下。“帅哥，要来一场吗？”
英语说得很流利。
樊棋淡淡移开视线。
“没兴趣。”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可走出很远以后，仍然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视线一直停在自己身上。
下午的时候，基地的负责人带他去看了监控室。
“目标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这附近。”那个男人把地图放大，“大概率还藏在雪原区域。”
樊棋站在屏幕前，安静听着。
监控室里有很多人，可奇怪的是，没有人抽烟。
以樊棋的经验，长期在这种偏远地方驻守的人，烟瘾通常都会很重，生活习惯更是向来放荡。
但这里没有烟味。一切都整齐有序，甚至连咖啡杯摆放的位置都过于统一，像某种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的场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监控室，然后在经过角落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地板接缝里，有一点暗红色。
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被鞋底蹭开了一半，夹在灰黑色的金属缝隙之间，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只是生锈后的污渍。
但樊棋太熟悉血了。
尤其是这种已经半干、被踩踏过的血。
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里的监控覆盖率是多少？”他淡淡开口。
负责人没有察觉异常，立刻回答：“核心区域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是暴风雪盲区。”
樊棋点了点头。可他的余光，却仍旧落在那道地板缝上。
血迹很旧，估计有一段时间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的。
那点暗红色旁边，还有一道极淡的拖拽痕迹。像有人曾经被什么东西压着，从那里一路拖过去，又被匆忙清理干净。
樊棋没有声张。他只是安静地把手插进口袋里，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的枪茧。然后抬起头，看向监控室里那些沉默工作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以前在丛林里见过的狼群。真正扑上来之前，它们通常也会这样安静地盯着猎物。
不动声色。
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