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防弹玻璃被狙击弹硬生生撕开一道蛛网状裂痕,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擦着他的侧脸和耳廓飞过去,在皮肤上划出几道细小血痕。
樊棋几乎是在枪响的同一秒扑向侧面。
他的身体狠狠撞进旁边的实木矮柜后面,肩膀砸得发麻。下一秒,第二发子弹已经精准地钉进了他刚才站着的位置。
木屑轰地炸开,耳边只剩尖锐的嗡鸣。
整个会客厅安静得诡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还有玻璃碎片缓慢掉落的细响。
樊棋低着头喘了一口气,抬手摸了一下额角。
指尖沾到了血。
子弹刚刚擦破了头皮,伤口不深,但血顺着太阳穴慢慢流下来时,还是带着一点火辣辣的刺痛。
就在这时,耳机里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随后,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受伤了吗,先生?”
樊棋动作微微一顿。
风雪声、玻璃碎裂声、远处呼啸的寒风,全都像突然变远了。
只剩那个男人低低含笑的声音,顺着耳机一点点钻进耳膜。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隔着电流杂音,他都能瞬间想起那个人靠在床头笑的时候,喉结滚动的弧度。
樊棋低低笑了一声:“如果我受伤了怎么办?”
耳机那头安静了一秒。接着,江屿川带着一点轻轻的叹息开口。
“如果先生受伤了……”
“我的心可是会很痛的。”
风雪从破裂的落地窗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翻飞。
樊棋靠在柜子后面,低头把额角的血随手擦掉,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确定不是因为我没死,气得心脏疼?”
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懒洋洋的,像那个人正趴在雪地里,一边透过瞄准镜看着他,一边撑着下巴说话。
“先生怎么总把我想得这么坏,我花大价钱雇了那么多人,结果全被你干掉了。”江屿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似真似假的委屈,
“西伯利亚这么冷,我趴在这里好久好久。先生倒好,在屋子里烤着暖气打打杀杀,也不心疼我。”
如果不是窗外那把狙击枪刚刚差点把他脑袋掀开,樊棋几乎都要以为他们是在聊什么无关紧要的情话。
风雪越来越大。
破裂的落地窗外是一整片苍白雪原。天地几乎连成一线,灰白色的暴雪翻滚着掠过地面,像有什么巨大的怪物正在远处呼吸。
根本看不见狙击手的位置。
死路一条。
樊棋却很冷静。他一边和江屿川说话,一边飞快扫视整个会客厅。
这里空旷得过分。
后面是一整排挂画墙和茶水台。正中央只有一组深灰色沙发,对着落地窗摆放,旁边零零散散两把单人椅。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像样的掩体。
樊棋眯了眯眼。
“你在外面趴着不冷?”
“当然冷啊。”耳机那头顿时传来一声带笑的抱怨。“我在雪里趴了好久,现在手都是冰的,需要先生的血暖暖我。”
樊棋笑骂了他一句:“变态。”
“嗯。”江屿川答得理直气壮,“不过和先生比还是差远了”
话音刚落,第三发子弹突然射穿柜角。木头轰然炸裂,碎木片划过樊棋侧脸,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这是警告,也是催促。
江屿川在逼他动。
樊棋却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江屿川的确切位置。
八百米?一千米?还是更远?
“先生在想什么呢?”耳机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打断了樊棋的思绪。
“在想你还有多少发子弹。”
“够用的。”江屿川语气轻快,“先生不用替我操心。”
樊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面空荡荡的,只躺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个落满灰的金属托盘。他的视线越过这些东西,落在柜子内壁。
那里有一面,大约二十厘米见方,嵌在柜子内壁的木框里。
樊棋盯着那面小镜子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那面镜子从木框里撬了出来。
镜面完好。
反射效果还可以。
“先生,”江屿川的声音又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点试探,“要不你直接出来吧。我们之间的事,别搞得太难看。”
樊棋没有回答。
他把那面小镜子翻过来,背面是一层薄薄的银箔和硬纸板。很轻,很脆弱。但够用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油画。其中最大的一幅挂在他左前方大约五米的位置,画框边缘突出墙面大概三厘米。
够了。
“先生?”江屿川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你在听吗?”
“在听。”樊棋说。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枪换到了左手,把镜子绑在了角落里的金属支架上,慢慢从柜子侧面伸了出去。
他微微调整角度,让镜面朝向落地窗的方向。
镜子里映出的画面很模糊。光线太亮,镜面太小,反射的细节几乎看不清,但足够了。
他不需要看清人脸,只需要看清——
“砰!!!”
镜面瞬间炸碎。
子弹穿过玻璃碎片,打在柜子后面的墙壁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
樊棋在镜子碎裂的同一瞬间把手缩了回来,甚至没有眨眼睛。
“先生。”江屿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笑意依旧,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玩这种小把戏,有意思吗?”
樊棋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碎了一半的镜框,随手丢掉,然后从柜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金属托盘。托盘是银色的,底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虽然没有真正的镜子清晰,但反射光线绰绰有余。
他把托盘再次绑好,举了起来。
砰。
又是一个精准至极的射击。
托盘被打出一个贯穿的弹孔,银色的碎片飞溅。
“先生——”江屿川的声音里开始出现一丝不耐烦了。
樊棋根本没听。
他已经从柜子里拿出了第三样东西——那几个青花瓷瓶中的一个。釉面光滑,反射效果意外地不错。
他把瓷瓶的瓶底朝向窗外,慢慢举高。
砰。
瓷瓶炸碎。碎片哗啦啦落了满地。
“先生。”江屿川的语气沉了下来,笑意还在,但已经不多了,“你要是再不听话,我下一枪就打你胳膊了。”
樊棋把碎了一半的瓷瓶颈部丢掉,伸手从条案上摸过最后一样可以用的东西。
茶壶。
白瓷的,壶身圆润,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架起茶壶。
砰。
壶底炸开,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
“你还有完没完?”耳机里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不耐烦。
樊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没有第四面镜子了。
柜子空了。条案上只剩下两个没有反射能力的瓷盘和一个木质茶盘。
墙上那面大镜子倒是还在,但距离太远,他够不到,而且那个尺寸举起来就等于告诉对方“我在这里”。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金属相框。
玻璃面上落满灰尘,但擦干净之后反射效果很不错。
他把相框举了起来。
耳机里安静了整整两秒,终于传来一点不耐烦的低笑。
“樊棋,你差不多行了。”
“你再这么玩,我会忍不住想把整个房子拆掉——。”
樊棋没有让他说完那句话。
在相框碎裂的那一瞬间,他从柜子后面冲了出去。